一九五零年十月十七日，雲山以北五公裡，第四十軍指揮部。
楊秀川到達的時候天還沒亮，山溝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隻有指揮部門口掛著一盞馬燈。
四十軍溫軍長披著大衣站在門口等著，身邊站著參謀長和幾個作戰參謀。
“司令員，路上辛苦了。”溫軍長迎上來敬了個禮。
楊秀川回禮，徑直往屋裏走：“不廢話，直接看情況。”
指揮所設在半山腰的一個廢棄礦洞裏，走進去十幾米，空間豁然開朗，洞壁上掛著兩盞馬燈，中間一張木板拚成的大桌子，上麵鋪著軍用地圖。幾個參謀正趴在地圖前標註最新的敵情。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目光直接落在雲山以南的位置：“美騎一師到哪了？”
溫軍長指著地圖上的標記：“昨天夜裏，美騎一師先頭部隊第八騎兵團過了寧邊，今天淩晨推進到雲山以南大約十五公裡的龍山洞一帶。他們的行軍速度很快，機械化部隊一天能推四五十公裡，完全不像是要打仗的樣子。”
“南半島部隊呢？”
“南半島第一師在美騎一師的右翼，但推進速度慢得多，還在雲山以南二十公裡的三灘裡一帶，和美軍拉開了大約十公裡的空隙。”
溫軍長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兩條線，一條是美騎一師的推進路線，沿著公路直線北上，另一條是南半島第一師的路線，在山地裡繞來繞去，兩條線之間明顯的空檔。
楊秀川盯著那個空檔看了幾秒鐘，抬起頭問：“前哨連和美軍接觸了沒有？”
“接觸了，今天淩晨四點多，美騎一師第八騎兵團的前衛排摸到了我三四四團前哨連的陣地前，距離不到三百米。前哨連按照命令沒有開火，隱蔽觀察。美軍放了幾發照明彈，沒發現異常，繼續北進。”
楊秀川點了點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問題：“美軍的行軍縱隊長不長？”
溫軍長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看參謀長，參謀長趕緊翻出偵察報告：“長。第八騎兵團全團三千多人，加上配屬的炮兵和後勤，行軍縱隊拉了將近十五公裡。前麵是坦克和裝甲車開路，中間是卡車運送步兵，後麵是炮兵和輜重。”
“前衛和後衛之間的距離呢？”
“大約十公裡。”
楊秀川的手掌在地圖上拍了拍，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這個仗，不能等了。”
溫軍長眼睛一亮：“司令員的意思是？”
“按照原計劃，我們要等敵人的主力全部進入價川—軍隅裡河穀才動手。”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雲山，“但現在出現了兩個變化。第一，美騎一師的先頭部隊推進太快，和南半島部隊拉開了距離，成了孤軍冒進。”
“第二，他們完全沒有發現我們，行軍縱隊拉得這麼長，從龍山洞到雲山以南十五公裡的地段上，第八騎兵團的三千多人就像一根麵條一樣攤在公路上。”
溫軍長聽明白了：“司令員的意思是，先吃掉這個第八騎兵團？”
“對。第八騎兵團是美騎一師的前鋒，吃掉它，美騎一師就斷了一條胳膊。更重要的是，這一仗打好了，能把敵人的注意力死死釘在雲山方向，為後麵的主戰場創造更好的條件。”
參謀長問：“會不會打草驚蛇？萬一敵人發現我們主力已經入朝，提前縮回去怎麼辦？”
楊秀川搖了搖頭：“老麥克不會信的，仁川登陸打得太順了，北半島軍隊全線崩潰，美軍從上到下都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你就是在雲山吃掉他一個團，他也不會相信中國軍隊已經大規模入朝，他會覺得這是北半島的殘兵敗將，是僥倖得手，會變本加厲地往北推。”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驕兵必敗，這是兵法，也是人性。”
溫軍長站直了身體：“司令員，下命令吧。”
楊秀川沒有馬上說話，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封電報，放在桌上：“這是今天淩晨東線彭總發來的，李雲龍的第一兵團已經在黃草嶺以南和美軍陸戰一師交上手了，打得很堅決，陣地守住了。東線頂住了，我們西線纔有機會打殲滅戰。”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了楊秀川的意思——東西兩線同時開打，互相呼應，讓敵人顧此失彼。
楊秀川把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看著溫軍長：“作戰方案我昨天晚上在路上想好了，立即執行。”
溫軍長拿起鉛筆，準備記錄。
“第四十軍以主力圍殲美騎一師第八騎兵團。具體部署是：三四四團從東側迂迴，切斷龍山洞至寧邊的公路，堵住敵人南逃的退路。”
“三五三團從西側迂迴，佔領雲山以南五公裡的製高點，封死敵人向西突進的可能；三五四團正麵攻擊，從雲山向南打，把第八騎兵團往中間壓縮。三五八團作為預備隊，隨時準備投入戰鬥。”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快速移動，每一條路線、每一個目標都說得清清楚楚。
“各部隊今晚十八時前必須進入攻擊出發陣地，二十時整發起總攻。夜間作戰是我們的強項，美軍不習慣夜戰，坦克和飛機在夜裏發揮不了作用。告訴戰士們，打近戰、打夜戰、打手榴彈，貼上去打，不要讓敵人拉開距離。”
溫軍長飛快地記著，抬起頭問：“炮兵怎麼用？”
“炮兵營全部配屬給正麵攻擊的三五四團，集中火力打敵人的車隊和炮兵陣地。記住，打三到五個急速射就必須轉移陣地，美軍的空中反應很快，在一個地方停留超過二十分鐘就會被炸。”
“明白了。”
楊秀川又想了想，補充道：“還有一個問題——通訊；各團之間的聯絡全靠電話，野戰電話在炮火中很容易斷。你安排通訊兵提前架裝置用線路，每兩個團還要多發電台。另外，每個團派兩名聯絡參謀到師部，徒步傳令，作為最後的通訊手段。”
溫軍長在筆記本上快速記錄著，抬起頭來：“司令員，還有什麼指示？”
楊秀川看了看手錶，已經是早晨六點半了，天色開始發亮。他走到洞口：“這是誌願軍入朝後的第一仗，也是中國軍隊和美軍的第一次正麵交鋒。告訴戰士們，美械國軍我們打過，美械美軍我們一樣能打。他們也是兩個肩膀扛一個腦袋，子彈打上去照樣是個窟窿。打好這一仗，打出誌願軍的威風，讓麥克阿瑟知道，中國人不是好惹的。”
“是！”
溫軍長立刻轉身去下達命令，指揮所裡忙碌起來。參謀們圍著地圖測算距離、計算時間，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各團的團長在電話那頭聽著命令，有的還問幾句細節，有的直接說“明白了”就掛了電話。
楊秀川沒有走，他坐在指揮所角落裏的一把摺疊椅上，點了一支煙，看著參謀們忙碌。參謀長劉亞婁走過來：“司令員，你不回指揮部了？這邊交給溫軍長盯著就行。”
“不回去了。”楊秀川吐了口煙，“今晚就打，我得在這裏看著。”
劉亞婁沒再勸，他知道楊秀川的脾氣，打仗的時候從來不在後方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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