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天，軍事觀察團的電報從半島北部發回來，整整三千字，分了六個部分，把美軍在釜山防線的作戰方式拆解得清清楚楚。
楊秀川在辦公室裡看了三遍。第一遍通讀，第二遍劃線，第三遍在筆記本上抄資料。觀察團的帶隊人是總參作戰部的老部下，從晉冀魯豫的時候就跟著楊秀川打仗，寫報告的習慣跟楊秀川一樣——不講廢話，隻列乾貨。
電報裡最讓人動容的一段是這樣寫的：“美軍在洛東江正麵每日出動飛機三百至五百架次，對北軍陣地實施輪番轟炸。”
“凝固汽油彈的使用極為普遍，每枚燃燒彈可覆蓋約三千平方米區域，爆炸後形成高溫火場，持續時間五至八分鐘。”
“北半島軍一線部隊對空襲缺乏有效防護手段，白天的進攻和機動基本無法組織。建議：我東北邊防軍必須配屬足夠的高射炮火，所有部隊必須完成防空偽裝和疏散隱蔽的訓練，否則在白天的戰場上將寸步難行。”
楊秀川在這段話下麵畫了兩道紅線。三百到五百架次，凝固汽油彈，三千平方米覆蓋區域——這些數字不是用來嚇人的，是用來算賬的。東北邊防軍三十萬人，如果部署在鴨綠江以南的開闊地帶，麵對美軍同樣密度的空中打擊，一天之內就要損失多少？他不想算這個數。
電報的第二段寫的是美軍的裝甲部隊。“美軍的坦克以M26‘潘興’和M4A3‘謝爾曼’為主，M26戰鬥全重約四十一噸，正麵裝甲最厚處一百零二毫米，裝備九十毫米火炮，有效射程一千五百米。裝甲部隊的協同作戰能力極強，通常以坦克排為基本單位，伴隨步兵前進。步坦協同的組織非常嚴密，步兵在坦克後方約五十米處跟進，遇到抵抗時坦克以火炮壓製，步兵從兩翼包抄。北軍缺乏有效的反坦克武器，七十六毫米反坦克炮在一千米距離上很難擊穿M26的正麵裝甲。”
楊秀川在這段話旁邊寫了一行字：“先鋒-1的八十五毫米炮，一千米穿深一百二十毫米，打M26正麵夠用，但需要射手訓練到位。重坦方案必須儘快上馬。”
電報的第三段是關於美軍的後勤保障。“美軍在釜山港建立了完善的物資轉運體係，每日卸貨量超過五千噸。彈藥、油料、食品、藥品分類儲存，卡車運輸隊二十四小時運轉，從前線到後方一百公裡的補給線上，每隔十公裡設一個補給點。前線部隊的彈藥儲備極為充足，據俘獲的美軍士兵供述，每個步兵班攜帶的彈藥基數是我軍的四到五倍。”
楊秀川合上電報，靠在椅背上。這些東西他前世在國防大學的教材裡都讀過，但讀教材和看前線發回來的第一手報告是兩回事。教材上的數字是冷的，報告裏的數字是熱的——熱的數字背後是人命。
他拿起筆，給軍委寫了一份簡短的回執：“軍事觀察團第一批報告收悉。結論與我之前的研判一致：美軍空中優勢明顯，裝甲部隊協同能力強，後勤保障充足。我東北邊防軍需進一步加強防空、反坦克訓練，彈藥儲備應再提高半個基數。另，建議軍委將觀察團的報告轉發各大軍區，特別是華東軍區、華北軍區，供其研究美軍作戰特點時參考。”
電報發出去之後，楊秀川撥通了瀋陽兵工廠的電話。
“弗裡茨在不在？請他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一個小時後，德國工程師弗裡茨·瓦爾特出現在楊秀川的辦公室裡。他穿著一件沾滿油汙的工作服，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頭髮亂糟糟的，顯然是從試驗場上直接趕過來的。
“坐。”楊秀川把觀察團電報的影印件推到他麵前，“你先看看這個。”
弗裡茨一頁一頁地翻看電報。他的中文閱讀速度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看得很仔細。看到M26“潘興”坦克的資料時，他停了下來，用手指在那個段落上點了點。
“四十一噸，九十毫米炮，正麵裝甲一百零二毫米。”弗裡茨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這個資料和我們掌握的情報一致。M26是美國人用來對付德國虎式和豹式坦克的，防護和火力都超過了我們的先鋒-1。”
楊秀川點了點頭。弗裡茨在克虜伯幹了十八年，對坦克技術的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不需要解釋M26有多厲害，隻需要告訴他需要做什麼。
弗裡茨翻開自己的筆記本：“先鋒-1的八十五毫米炮，一千米穿深一百二十毫米，理論上可以擊穿M26的正麵裝甲。”
“但是有兩個問題。第一，一百二十毫米的穿深是在理想條件下測出來的，實際戰場上，裝甲板的角度、炮彈的材質、射擊的距離，任何一個因素有偏差，穿深就會下降。第二，M26的正麵裝甲有一百零二毫米，但它是傾斜的，等效厚度超過一百二十毫米。所以先鋒-1在一千米距離上打M26，沒有必勝的把握。”
“所以我們需要一款更強的坦克。”楊秀川把話題引到正題上。
弗裡茨帶著思考後說：“我在上個月就做過一個方案，但一直沒有跟您提，因為那個方案的工程量太大，我怕您覺得不現實。”
他把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推到楊秀川麵前，“正麵裝甲加厚到一百五十毫米，傾角五十五度。炮塔正麵裝甲同樣一百五十毫米，焊接結構。換裝一百毫米火炮，身管長度五十三倍徑，初速九百五十米每秒，一千米距離上穿深可以達到一百八十毫米。發動機需要換更大功率的，六百馬力以上。戰鬥全重會增加。”
“增加到多少？”
“四十五噸。”弗裡茨說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很平靜，但眼睛一直盯著楊秀川的臉，“比先鋒-1重十噸。懸掛係統要重新設計，變速箱要換，履帶要加寬。如果全部從頭開始搞，至少需要一年。但是如果用先鋒-1的底盤做基礎，把裝甲加厚，炮塔加大，發動機艙擴出來，半年之內可以出樣車。”
楊秀川沒有說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個方案的技術細節。四十五噸的戰鬥全重，比T-34重了十幾噸，比M26還重四噸。六百馬力的發動機，噸功率十三點三馬力，機動性會下降，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一百毫米炮，一千八百米的有效射程，足夠在M26的射程之外開火。一百五十毫米的傾斜裝甲，正麵防護超過二戰時期任何一款中型坦克。
“三個月。”楊秀川伸出手指，“三個月之內出樣車。不是半年，是三個月。先鋒-1的量產不能停，首批一百輛必須在年底之前全部下線。重坦的研製和先鋒-1的量產同步進行，不衝突。”
弗裡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楊秀川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
“三個月。”他在筆記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然後在下麵畫了一條橫線，“我需要更多的人。裝甲鋼的冶鍊要重新調整配方，錳的含量要提高，鎳也要加。發動機的事，我可以把V-2柴油發動機再擴缸，做到六百馬力不是問題。一百毫米炮的設計我已經有思路了，參考德國KwK42坦克炮的結構，放大口徑就行。”
“人我來解決。瀋陽的技工學校第一批學員已經結業了，兩百人，全部分給你們。”
弗裡茨站起來，把筆記本夾在腋下。
“三個月。從今天開始算。我回去就把方案細化，三天之內給您技術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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