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走在他前麵半步,軍裝的領口翻得整整齊齊,後腦勺的短髮在風裏輕輕晃動。他忽然注意到她的鞋——一雙黑布鞋,鞋頭磨得發白,左腳的鞋幫上還打了個補丁。
食堂裡人不多,任老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麵前擺著一碟鹹菜、一碗小米粥、兩個窩頭。看見他們進來,招了招手:“來,坐。今天改善夥食,有鹹鴨蛋。”
楊秀川坐下來,任老把一個鹹鴨蛋推到他麵前:“你那份報告,晚上要跟舵手彙報,你不常在總部,有些話我得先跟你說說。”
他咬了一口窩頭,慢慢嚼著,“報告寫得不錯,問題看得很準,建議也有操作性。但有些提法,大家可能會有不同意見。比如那個‘高薪聘請德國工程師’,現在咱們這個條件,拿什麼付高薪?還有那個‘十年內造出中型坦克’,十年太長了,有沒有可能更快?”
楊秀川想了想:“坦克這個東西,不是光有圖紙就能造出來的。需要特種鋼材,需要大功率發動機,需要精密加工機床,這些東西咱們現在一樣都沒有。十年,已經是最保守的估計了。”
任老點了點頭:“你心裏有數就行,晚上彙報的時候,把困難說清楚,把需要什麼條件也說清楚,領導會根據實際情況來定。”他看了一眼李敏,又看看楊秀川,“你們兩個聊得怎麼樣?”
李敏正低頭喝粥,聽到這話抬起頭,大大方方地說:“挺好的,首長的報告給了我很多啟發。”
任老笑了:“那就好,李敏同誌在總衛生部工作多年,業務能力強,人也踏實,你們兩個以後可以多交流。”
楊秀川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個話,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燙得齜牙。李敏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沒說什麼。
吃完飯,李敏先走了,說晚上還有個會。楊秀川送她到食堂門口,她轉過身來,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紙包遞給他:“給你的,路上買的,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他接過來開啟一看,是幾塊芝麻糖,用油紙包著,整整齊齊碼了四塊:“你怎麼知道我愛吃這個?”
“你妹妹說的,楊秀琴同誌,我們在延安見過。”她說完轉身就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晚上彙報別緊張。”
他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手裏攥著那包芝麻糖,站了好一會兒纔回過神來。
晚上的彙報在舵手辦公室。牆上掛著大幅的全國作戰形勢圖。楊秀川到的時候,幾位領導已經坐好了。舵手坐在正中間,手裏夾著一支鉛筆。楊秀川沒有拿稿子,兩萬字的內容都在腦子裏裝著。他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麵,先從裝甲部隊講起。
“我這份報告的核心就一句話:未來的戰爭是鋼鐵的戰爭。我們在東北繳獲了六百多輛坦克和裝甲車,看起來不少,但放在歐洲戰場上,這點裝備隻夠一個坦克軍的零頭。蘇軍在柏林戰役中動用了六千多輛坦克,美軍一個裝甲師就有三百多輛坦克。而我們現在全軍加起來,能動的坦克不超過兩百輛。”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學蘇聯,搞大坦克兵團?”
“不是照搬蘇聯的模式,是要建立自己的裝甲力量。”他拿起指揮棒,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未來一旦跟強敵交手,沒有裝甲部隊,我們就很難在平原地區跟敵人正麵對抗。步兵再能跑,跑不過坦克;火力再強,強不過飛機的炸彈。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培養自己的坦克手、坦克指揮官,研究坦克戰術,逐步建立起一支有戰鬥力的裝甲部隊。”
“你覺得,需要多長時間?”
“五年初步形成戰鬥力,十年具備獨立作戰能力。前提是從現在就開始抓。選人、買裝置、請專家、建工廠,每一樣都需要時間。拖一年,就晚一年。”
接下來是空軍。他把蘇聯的航空工業發展歷程簡要講了一遍,從仿製到自主研發,用了將近二十年:“我們不需要二十年,但五年之內,必須有自己的飛行學校和第一批飛行員。沒有空中掩護,地麵部隊打得再好,也是被動捱打。這一點,在蘇德戰場上已經證明過無數次了。”
彙報進行了將近三個小時。舵手問得很細,從坦克發動機的功率問到飛行員的訓練週期,從特種鋼材的冶鍊工藝問到子彈生產線的建設成本。有些問題他能答上來,有些隻能說實話——“這個我還不清楚,需要請專家來研究。”
最後,舵手說了一句:我們的常山趙子龍總是給我驚喜。”
楊秀川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事情有眉目了。
出來已經是半夜了。他站在院子裏深吸了一口氣,五月的夜風帶著泥土和麥苗的氣息,涼絲絲的,吹得人精神一振。
任老從後麵跟上來:“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沿著村子的石板路慢慢走著,任老揹著手,步子不快,像在散步。“李敏這個同誌,你覺得怎麼樣?”
楊秀川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半天才說:“挺好的,業務能力強,人也爽快。”
“她父親是長沙的中學教員,抗戰初期犧牲了。她一個人從湖南跑到延安,在抗大衛生處待過,後來去了白求恩醫科大學。上過前線,救過不少人。組織上考察過,政治上可靠,作風正派。”
任老像在念一份檔案:“你今年也三十多了,該成個家了。戰爭年代,能遇到一個合適的不容易。”
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任老,我現在的精力都在打仗和軍隊建設上……”
“打仗和成家不矛盾,你是總參謀長,又不是讓你天天上前線,但是你不願意待在總部,有個家,有人照顧你生活,;領導也放心,你反而能更安心工作。”
楊秀川沒再說什麼。走到住處門口,任老停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條遞給他:“這是李敏的地址,在總衛生部那邊。有空去找她聊聊,別光談工作,也談談生活。”
楊秀川接過紙條,藉著月光看了一眼。他把紙條摺好,塞進口袋裏。
任老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了一句:“領導對那份報告很重視,你做好準備。”
他站在原地,看著任老的背影。他伸手摸了摸那包芝麻糖,還有三塊沒吃完,糖紙裹得嚴嚴實實的。
回到屋裏,他點上煤油燈,坐在桌前把那四十二頁底稿又翻了一遍。彙報的時候舵手提的那些問題,有些他回答得不夠好,需要再琢磨琢磨。
裝甲兵教導部隊從哪裏選人?第一批選多少?訓練大綱怎麼編?坦克學校的教材從哪裏來?這些細節問題,報告裏寫得太粗了,需要補充一個更詳細的實施方案。
他拿起筆,在稿紙的空白處寫寫畫畫,不知不覺就到了後半夜。燈芯燒短了,光線暗下來。他拿剪刀剪掉燒焦的燈芯,火苗重新亮起來。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叫,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紙上的亮光,把筆放下,揉了揉太陽穴。桌上的稿紙又添了十幾頁,字跡潦草,塗改很多,但思路比之前清晰了不少。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清晨的空氣湧進來,遠處的山影在晨曦中漸漸清晰,炊煙從村子裏升起來。
他掏出來口袋裏的那張紙條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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