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回到西柏坡的時候，是五月中旬的一個下午。
他拎著一個帆布包，包裡裝著那兩萬字報告的底稿和幾件換洗衣服。幾個小孩子在樹下拍皮球，看見穿軍裝的過來也不怕生，歪著頭打量他。
家家戶戶門口堆著柴火垛。隻是人多了，來來往往的幹部腳步匆匆，手裏都夾著資料夾或者卷宗，有人認出他來，停下來敬禮，他點點頭，腳步沒停。
中央機關的大院在村子東頭，一排平房圍成個四合院，院子裏的棗樹剛抽了新葉，他在門口報了到，值班的同誌說任老在等他，讓他直接去辦公室。
中央秘書長任老的辦公室在院子最裏頭，門開著，他敲了敲門框，任老正伏在桌上批檔案，抬頭看見他，摘下老花鏡，笑了：“我的楊總長回來了？瘦了啊。”
楊秀川進門，把帆布包往牆根一放：“任老，我那份報告收到了吧？”“
“收到了”。”
任老站起來，從桌上的資料夾裡抽出一遝紙，正是他那份報告的抄件，邊角已經捲起來了，上麵用紅筆畫了不少道道。
“大家都看過了，反應不一，有的說太超前，有的說很有必要，有的說現在提這個不合時宜，仗還沒打完呢，你準備一下，晚上跟舵手當麵彙報。”
楊秀川點了點頭。任老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換了個語氣：“先不說工作了。你個人問題，也該考慮考慮了吧？”楊秀川愣了一下，沒接話。任老走到門口，朝外頭喊了一聲：“小李，你進來一下。”
腳步聲從隔壁傳來，一個女軍人出現在門口。
她穿一身軍裝，腰間紮著皮帶，頭髮剪得短短的，露出耳後一塊淡紅色的疤痕。看人的時候不躲閃，大大方方地站在那裏，手裏還拿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像裝著書。
任老介紹說：“這是李敏，白求恩醫科大學的老師，現在在總衛生部幫忙，這是楊秀川，你應該聽說過。”
李敏笑了笑：“常山趙子龍嘛，誰沒聽說過。”聲音帶著一點南方口音。
楊秀川伸出手去：“你好，李敏同誌。”兩個人的手握在一起，她的手掌乾燥溫熱，指節分明，指尖有薄薄的繭——不是拿槍的繭，是拿手術刀和握筆磨出來的。
任老拿起桌上的帽子，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你們先聊聊，我去開個會，晚上一起吃飯。”
屋裏隻剩他們兩個，楊秀川倒了一杯水給李敏：“你在前線待過？”
“待過，四三年在晉察冀，四四年調到延安，去年纔到總衛生部。”
她擼起袖子，小臂內側有一道長長的疤：“在晉察冀的時候，有一次手術做到一半，鬼子飛機來轟炸，手術台震翻了，一把手術刀劃的，縫了七針。”
他看著她手臂上的疤，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跟他之前想像的不一樣。任老說要給他介紹革命伴侶的時候，他腦子裏冒出來的形象是文工團那種——紮著兩條辮子，會唱歌跳舞，笑起來甜甜的。可李敏不是，她是那種在戰場上跟死神搶過命的人。
“你在前線做手術的時候，見過最多的傷是什麼？”
“槍傷，炮彈片傷，還有地雷炸的，最怕的是腹部貫穿傷，腸子被打穿了，送到後方的時候已經感染了，能救回來的，十個人裡不到三個。”
“有沒有想過，如果前線有更好的醫療條件，能多救回來多少人？”
她翻開筆記本：“想過，比如手術器械，我們現在用的很多還是繳獲的，規格不統一，消毒也不徹底。如果能自己造，統一標準，質量過關，野戰醫院的手術成功率至少能提高兩成。”
楊秀川認真地聽著，心裏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在延安的時候，在抗大的時候，在晉冀魯豫的時候，大多數時候他是司令員，是指揮官，是別人仰望的“常山趙子龍”，說話的時候別人隻有聽的份。可李敏不是，她有她自己的領域，有自己的判斷，說起醫療來頭頭是道。
“你以前是學醫的？”
“嗯，在長沙讀的護士學校，後來考了醫學院。抗戰爆發那年，我還沒畢業就跟著醫療隊上前線了。”
她說到這兒，笑了一下：“說起來，我還在你們太南軍區待過一個月，四三年冬天，總部派醫療組去給你們培訓衛生員，我是組長。”
楊秀川瞪大了眼睛：“我怎麼不知道？”
“首長，你那時候忙著打長治呢，哪顧得上管我們，我們住在黃崖底，跟兵工廠隔壁，你那個兵工廠的有個工人，手上缺了兩個指頭，就是我給他處理的傷口。”
他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四三年冬天，兵工廠出過一次事故，一個車床操作員的手指被齒輪絞了，當時是總部來的醫療組給做的手術。
“那個工人手保住了？”
“保住了，但兩個指頭接不回去了。我給他清創的時候，他咬著毛巾一聲不吭，縫了十幾針，臉都白了，硬是沒叫一聲。”她說到這兒，聲音低了些，“後來我走的時候，他送了我一把他自己做的小刀，削蘋果用的，說留著做個紀念。”
兩個人就這麼聊了起來。從黃崖底聊到晉察冀，從手術台聊到戰場，從醫療器械聊到軍工生產。
她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手指修長有力，指關節微微突出，是長期拿手術刀留下的痕跡。說到興奮處，她會往前探著身子，眼睛亮亮的，像個小孩子。
不知不覺天就暗了，窗外傳來開飯的哨子聲。任老的秘書推門進來，說任老在食堂等著呢。楊秀川站起來，李敏也站起來，兩個人都覺得有點意猶未盡。
“你那個報告，等中央批下來，我能不能提個建議？”她一邊收拾筆記本一邊說。
“什麼建議？”
“在軍工體係裏加一個醫療器械分廠，先不造複雜的裝置，從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這些基本的開始。黃崖底那個兵工廠的車床精度夠，完全能加工。”
他想了想：“你這個提議很好，回頭我找人專門研究一下。你要是感興趣，可以參與進來。”
她把筆記本塞進帆布包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首長，那得看組織上怎麼安排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西柏坡的傍晚安靜得很，遠處傳來幾聲牛叫，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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