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是在西柏坡的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那天上午他正在住處修改那份報告的補充方案，桌上一摞稿紙寫滿了又劃掉，劃掉了又重寫。門被敲了兩下，任老的秘書探進半個身子：“楊總，首長請您去開會。”
他放下筆，把桌上的稿紙攏了攏，跟著秘書出了門。走到會議室門口的時候，他注意到院子裏停著幾輛沒見過的美式吉普，車身上還有泥點子。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舵手沒有繞彎子：“報告，中央討論過了，意見不統一，有人支援，有人反對，有人覺得現在提太早，有人覺得步子邁得太大，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提的問題對不對。”
會議室裡很安靜。
“問題是存在的，這一點大家沒有分歧，我們的裝備跟列強比，差距不是一星半點，東北那六百輛坦克，看起來不少，拉出去能頂什麼事？人家一個坦克師三百輛，兩個師就比咱們全部家當多。飛機就更不用說了。”
“報告裏寫的東西，有些現在就能幹，有些得等條件成熟。但不能因為條件不成熟就不去想、不去準備，等到仗打到頭上再想，就晚了。”
舵手目光轉向他：“中央的決定是：成立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你當組長，任務是研究咱們軍隊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拿出具體的實施方案。不是讓你現在就造飛機大炮，是讓你研究怎麼造、拿什麼造、需要多長時間、花多少錢。搞清楚了，中央再定。”
“有問題嗎？”
楊秀川站起來：“報告，沒有，我竭盡全力”
“坐下說話，不用站起來，領導小組是虛的，研究工作是實的。你回去之後，先把架子搭起來，人員你自己挑，全軍範圍隨便挑。需要什麼支援，直接找我。”
任老在旁邊補了一句：“人給你，錢沒有，現在財政什麼情況你也知道，一分錢掰成兩半花，你那個‘高薪聘請工程師’的事，原則同意，但錢得你自己想辦法。”
楊秀川苦笑了一下：“我爭取用白酒換。”
會議室裡幾個人都笑了，白酒換武器這事已經在中央傳開了，有人當笑話講，有人當經驗談，但誰都清楚，那是楊秀川在蘇聯用腦子換來的條件。
會議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臨走的時候，舵手叫住他：“你去看看李敏同誌，她在總衛生部那邊的醫院裏，人家小姑娘一個人在延安待了好幾年，不容易。”
楊秀川從會議室出來，站在院子裏愣了一會兒。陽光照在臉上有點刺眼，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轉身往總衛生部走。
總衛生部的醫院在西柏坡東邊的一個山坳裡，一排窯洞，門口掛著白布簾子。他走到跟前的時候，聽見裏麵有人在說話，是李敏的聲音：“止血帶紮在這個位置，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太高了不管用，太低了會把靜脈紮死。”。
他掀開簾子往裏看，窯洞裏擺著幾張長條凳，十幾個穿軍裝的年輕人坐在那裏，膝蓋上放著筆記本，有的在寫字，有的瞪著眼睛看李敏做示範。
一個坐在前排的男學員舉手問：“李老師，要是戰場上沒有止血帶怎麼辦？”
“用綁腿，用布條，用皮帶，什麼都行。”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根綁腿帶，“實在沒有，用手指壓，指壓法我昨天講過了，誰還記得？”
另一個女學員站起來，把指壓法的幾個位置背了一遍，從頭到腳一個不落。
李敏聽完點了點頭：“背得不錯，但光背沒用，得上手練。你們兩個一組，互相找動脈位置。股動脈在這裏——”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內側，“肱動脈在這裏——”又指了指上臂內側，“摸到了嗎？”
學員們開始兩兩配對，窯洞裏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李敏在學員中間走來走去，時不時彎下腰糾正一下手法。走到一個男學員跟前的時候，她皺了一下眉頭：“你摸的是靜脈，動脈在這個位置，往裏半寸。”說著抓住他的手，往內側移了一點，“感覺到了嗎？在跳的那個就是。”
楊秀川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一個學員發現了門口站著的楊秀川，小聲說了句什麼。李敏轉過頭來，看見是他：“等一下，馬上就好。”然後繼續給學員講解。
他又等了大概十分鐘。李敏把最後幾個學員的手法糾正完，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對大家說：“今天就到這兒，明天考包紮，每個人都要過。過了的去野戰醫院實習，過不了的繼續練。”
學員們收拾東西往外走，經過楊秀川身邊的時候都好奇地打量他。有個膽大的男學員出了門還回頭看了一眼，被旁邊的女學員拽著胳膊拉走了。
李敏走過來，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他：“你怎麼來了？”
“任老讓我來看看你。”
她笑了一下：“任老是讓你來看我的，還是讓你來送東西的？”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包還剩三塊的芝麻糖，遞過去：“上次你送我的吃完了，想著你可能也愛吃。”
李敏接過去，開啟油紙看了一眼，捏出一塊放進嘴裏，剩下的重新包好塞進口袋：“你怎麼也愛吃甜的？”她問的時候嘴角還沾著一點糖渣。
“小時候在趙家峪，過年的時候才吃一回芝麻糖。我妹搶不過我，每次都哭。”他想起楊秀琴小時候紮著兩個羊角辮、眼淚汪汪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李敏轉身往窯洞裏走：“進來坐吧。”
他跟著進去，在一張長條凳上坐下來。窯洞裏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牆上掛著幾張人體解剖圖，是用炭筆畫的，紙張已經發黃了，
李敏坐在他對麵，把桌上的粉筆頭撿起來放進一個鐵盒子裏。“你那份報告，中央定了？”
“定了，成立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讓我牽頭。”
她抬起頭看他，眼睛裏有點意外：“這麼快就定了？”
楊秀川自己也覺得有點感慨。原以為至少要討論幾個月，沒想到幾天就有了結論。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報告寫得好的問題，而是中央早就看到了這些問題的緊迫性，隻是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來牽頭。
“那你要留在西柏坡了？”
“不一定，領導小組的人要從全軍抽，得下去跑。東北、華北、華東，都要去。蘇聯那邊可能還要去一趟，有些事情得當麵談。”
李敏沉默了一會兒：“你這個人，好像永遠在路上。”
“習慣了，從參軍之後就沒停過。”
“在黃崖底的時候也是這樣？”
“什麼？”
“在路上，打長治的時候你在前線，打臨汾的時候你在前線，打邯鄲的時候你還在前線。我聽王新亭政委說過，你打起仗來不要命。”
楊秀川搖了搖頭：“那是以前的事了，現在不一樣，我是總參謀長，不能動不動往前線跑，團級以上指揮員禁止帶頭衝鋒，這是我給全軍下的命令，自己得先做到。”
“那你自己呢？你能忍住？”
他愣了一下，沒接話，李敏這個問題問到了點子上，從黃崖底到太南，從太南到晉冀魯豫，從晉冀魯豫到全軍，他的每一步都是在前線打出來的，現在讓他坐在指揮部裡看地圖、聽彙報、批檔案，說不手癢是假的，但他知道，總參謀長的位置不是用來打仗的，是用來謀劃打仗的。
“忍得住。該打的時候打，該坐的時候坐。”
窯洞外麵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在喊“李老師”。李敏站起來走到門口，跟一個年輕的衛生員說了幾句話，又轉身回來。“我得走了，有個傷員情況不好，我得去看看。”
楊秀川站起來：“你要是得空，可以來找我聊聊醫療器械的事。你上次提的那個建議，我覺得可行，想跟你細聊聊。”
“行，等我有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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