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江總前委指揮部。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手裏的紅藍鉛筆已經削過三次。地圖上南京周圍的紅箭頭從東、南、西三麵圍了上來，東邊是李雲龍兵團，南邊是陳是榘兵團，西邊是陳希聯兵團，南京城裏的國民黨軍還有七八萬，加上從鎮江、蕪湖潰退下來的散兵，撐死了十萬出頭。
“湯恩伯還在南京？”
作戰參謀翻開資料夾：“在，昨天下午他還在孝陵衛召開師長以上會議，要求‘死守首都，與城共存亡’。
“李雲龍的部隊到哪兒了？”
“第三兵團前衛七師已進至紫金山以北二十公裡，預計今日傍晚可抵達孝陵衛外圍，八師、九師在後跟進，兵團指揮部隨八師行動。”
楊秀川看了看手錶，又看了看地圖，紫金山是南京東麵的製高點，拿下紫金山，炮兵就能俯瞰整個南京城，湯恩伯把整編第四師擺在紫金山。
“給第三兵團發電報。任務是：從紫金山方向發起攻擊，先取紫金山，再攻中山門，炮兵團集中全部火力支援進攻。告訴他，紫金山上的中敵陣是永備工事，鋼筋水泥的，不要硬拚，用爆破手段一個一個啃。”
作戰參謀記錄完，剛要走，楊秀川又叫住他：“還有，把繳獲的坦克用上。雖然不多，但嚇唬人也行。”
紫金山北麓，傍晚。
李雲龍舉著望遠鏡看山上的國民黨軍陣地，紫金山從北坡到山頂，密密麻麻修了三道防線，交通壕、鐵絲網、碉堡群，一層套一層。主峰上的那個大碉堡，望遠鏡裡看得清清楚楚，射孔朝著北麵，至少能裝一個排的兵力。
“司令員，您怎麼到前邊來了？”張大彪貓著腰跑過來，臉上塗著泥巴。
李雲龍放下望遠鏡，指了指山上：“你看見主峰左邊那條山脊沒有？那裏有個窪地，正好在碉堡射界的死角。從那裏摸上去，最多兩百米就能到碉堡後麵。”
張大彪順著方向看了看，點了點頭：“我派偵察排去探探。”
“不是探，是打。”李雲龍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你的七師，正麵用兩個團佯攻，把火力都吸引過來。抽調一個營，從左邊那條山脊摸上去，工兵排跟著，帶足炸藥。等摸到碉堡後麵，先炸了那個大碉堡，然後從山上往下打。山上的敵人一亂，正麵的部隊就衝上去。”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記住了，紫金山上的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碉堡不會跑，但裏麵的兵會跑。把那個最大的碉堡端了，其他的就好辦了。”
張大彪嘿嘿一笑：“司令員，您這招夠損的。”
李雲龍瞪了他一眼：“少貧嘴，快去準備，天黑之後發起攻擊。還有，炮兵團的十二門山炮全歸你用，炮彈管夠，不用省。”
張大彪立正敬禮，轉身跑了。
李雲龍回到指揮部的時候，趙剛正在接電話。掛了電話，趙剛說：“總前委電報，南邊的八兵團已經攻佔了雨花台外圍陣地，西邊的四兵團正在往下關方向推進。讓我們加快進度，爭取明天中午之前拿下紫金山。”
李雲龍看了看地圖，又看了看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來得及。”
晚上八點，紫金山北坡突然亮了起來。
十二門山炮同時開火，炮彈落在國民黨軍第一道防線上，炸起一團團火光。正麵佯攻的兩個團喊著衝鋒號往上沖，衝到半山腰就趴下，開槍投彈，就是不再往上走了。
山上的國民黨軍被打蒙了，輕重火力全朝著正麵招呼。碉堡裡的機槍吐著火舌，照明彈一顆接一顆打到天上，把北坡照得雪亮。
張大彪帶著那個摸山的營，從左邊的山脊往上爬。山脊上全是亂石和荊棘，腳底下踩不穩就往下滑。工兵排的戰士們揹著炸藥包，爬得更慢。照明彈亮的時候，所有人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等暗下來再繼續爬。
爬了整整一個半小時，終於摸到了主峰大碉堡後麵兩百米的地方。張大彪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壓低聲音對工兵排長說：“看見那個碉堡沒有？後麵有個小門，應該是進出口。你們摸過去，把炸藥堆在門上，炸開之後我帶著人往裏沖。”
工兵排長點了點頭，帶著六個戰士，揹著炸藥，在灌木叢裡慢慢往前摸。
又過了二十分鐘，碉堡後麵突然傳來一聲悶響，火光一閃，緊接著是連續幾聲爆炸。張大彪帶著人衝上去的時候，大碉堡的後門已經被炸開了，裏麵的國民黨兵還在發愣，手榴彈就扔了進去。
大碉堡一炸，山上的國民黨軍頓時亂了。正麵的兩個團聽到爆炸聲，發起總攻，輕重火力一齊開火，戰士們端著刺刀往上沖。山脊上的那個營從側翼往下打，前後夾擊，第一道防線不到半個小時就被撕開了。
國民黨整編第四師的兵確實沒怎麼打過仗，防線一破就開始往後跑。軍官想攔都攔不住，有的軍官自己先跑了。第二道防線、第三道防線，一道比一道垮得快。
到淩晨兩點，紫金山主峰被七師拿下。整編第四師師長帶著兩個團往中山門方向跑，被八師從南翼截住了，俘虜了兩千多人。
張大彪站在主峰那個被炸塌的大碉堡上麵，往南看。南京城就在腳下，燈火稀疏，中山門城樓上的探照燈掃來掃去。他掏出懷錶看了看，兩點一刻。
“給司令員發報，紫金山拿下，七師正在肅清殘敵。俘虜正在清點。預計天亮之後可以向中山門發起攻擊。”
淩晨三點，李雲龍在指揮部接到電報，趙剛從外麵走進來，手裏端著一碗稀飯：“吃點東西吧，一整天沒正經吃飯了。”
李雲龍接過碗，放在桌上：“紫金山拿下來了，比預想的快。明天打中山門，讓九師上去。七師打了一夜，得喘口氣。”
趙剛在地圖上找到中山門的位置：“中山門是南京東麵的城門，城牆高十二米，厚八米，磚石結構。城門兩邊各有一個碉堡，城牆上還有射擊孔。硬攻的話，傷亡不會小。”
李雲龍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不硬攻，紫金山在我們手裏，山上的炮兵陣地能直接打到中山門，明天一早，先把炮兵拉到山上去，對著城門轟，把城牆轟開一個缺口，步兵再上。九師的工兵營準備足夠的炸藥，城牆轟開之後，從缺口往裏沖。”
“還有，那幾輛坦克也調上來，從正麵佯攻，吸引火力。”
趙剛想了想，點了點頭：“可行，但有一條——中山門是南京的標誌性建築，能不炸盡量不炸，打下來之後還要用。”
“我知道，先打碉堡，再炸城門，能少炸就少炸。”
天亮之後，紫金山上的炮兵陣地開始向中山門射擊。
十二門山炮加上繳獲的八門野炮，二十門炮對著中山門轟了一個小時。城門左側的碉堡被直接命中，炸塌了一半；城牆上的射擊孔被打碎了好幾個；城門右側的碉堡還在還擊，但火力明顯弱了。
九師的工兵營扛著炸藥包，在坦克的掩護下往城門方向運動。三輛繳獲的美式坦克沿著公路往中山門開，邊開邊打。
坦克開到離城門兩百米的地方，停下來，對著城門右側的碉堡開炮。第三發炮彈打中了碉堡的射孔，碉堡裡冒出一股黑煙，槍聲停了。
工兵營長一揮手，兩個爆破組沖了上去。炸藥包堆在城門下麵，導火索一拉，轟的一聲，城門被炸開了一個三米寬的口子。
九師前衛團從缺口往裏沖的時候，城裏的國民黨軍已經跑了。整編第四師的殘部昨天晚上就往下關方向撤了，隻留下一個營守城門，被炸死炸傷了一半，剩下的舉手投降。
上午九點，中山門被第三兵團拿下。九師的一個營順著城牆往南打，接應八兵團從光華門進城。另一個營往西打，直插太平門。
楊秀川在總前委指揮部接到電報。
“第三兵團報告，紫金山、中山門均已攻克，部隊正沿中山東路向西推進。第八兵團報告，光華門、中華門均已突破，正在城內與國民黨軍巷戰。第四兵團報告，已佔領下關碼頭，江防艦隊六艘炮艇投降。”
他放下電報，走到地圖前。南京城裏的紅箭頭從東、南、西三個方嚮往裏插，藍色的標記正在迅速消失。湯恩伯的指揮部設在鼓樓，現在三麵被圍，隻剩下北麵的挹江門還可以走。
“告訴各部隊，不要給湯恩伯喘息的機會。東線部隊沿中山東路、中山路向西推進；南線部隊沿中華路向北推進；西線部隊從下關向東推進。三路會合於鼓樓、新街口一帶。湯恩伯要跑，就讓他跑，但城裏的部隊必須全部解決。”
作戰參謀記錄完，正要出去，電話鈴響了。
接電話的參謀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捂著話筒對楊秀川說：“楊總，西線兵團報告，湯恩伯帶著指揮部從挹江門出了城，往北走了。要不要追？”
楊秀川想了想：“不追，一個湯恩伯跑不跑，不影響大局。告訴西線部隊，集中兵力解決城裏的殘敵。下關碼頭的船全部扣住，別讓散兵跑了就行。”
下午兩點，第三兵團七師先頭營打到新街口的時候，遇到了抵抗。
國民黨整編第二十八師的一個團守在路口的大樓裡，機槍從窗戶裡伸出來，把街道封得死死的。先頭營沖了兩次，都被打了回來，傷了二十多人。
張大彪趕到新街口，看了看地形。新街口是南京城的中心，四四方方一個十字路口，周圍全是三四層樓的洋房，窗戶多，門多，適合防守。硬攻的話，一條街一條街地打，傷亡不會小。
“把炮兵調上來，不用打樓，對著路口轟，把街口的工事炸掉。步兵從兩邊巷子繞過去，從側麵打。”
山炮拉上來之後，對著新街口路口轟了十幾炮，把國民黨軍堆在路口的沙袋工事炸了個稀爛。步兵從兩邊的巷子繞過去，摸到大樓側麵，手榴彈從窗戶裡扔進去，打了不到一個小時，那個團被全殲，團長被俘。
下午四點，三路部隊在鼓樓會合。城裏的國民黨軍大部被殲，少部分從北麵跑了，也被西線部隊截住了一部分。整編第二十八師師長在鼓樓被俘。
晚上七點，楊秀川乘車進入南京城：“給中央軍委發電報，南京已於本日解放，江南半壁已定。下一步，華東野戰軍主力擬向上海、杭州方向挺進，中原主力向浙贛線進軍，請中央指示。”
作戰參謀手裏拿著一份電報：“楊總，華北急電。”
楊秀川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東野主力已完成對北平的包圍。經談判，傅已接受我軍條件，所部二十五萬人將於近日出城接受改編。北平宣告和平解放。”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看著華北平原。北平、天津、保定、石家莊、邯鄲、邢台、安陽、新鄉——一個個紅點連成一片，從燕山腳下一直鋪到黃河岸邊。而長江以南，南京已經拿下來了，上海、杭州、武漢就在眼前。
“給華北軍區發電報。祝賀北平和平解放。請轉告傅將軍，他的選擇是明智的，人民會記住他。”
楊秀川看著夜色中的南京城。他想起太行山上的黃崖底，想起那些打鬼子的日日夜夜，想起帶著獨立縱隊第一次打縣城，想起在黑虎嶺設伏，想起在老爺嶺擊斃雍仁親王，想起在臨汾城下的血戰。
那些年，一仗一仗打過來，從晉東南的一個小山溝打到長江邊上的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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