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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江戰役結束不到半個月，長江以南的槍聲還沒有停歇，上海、杭州、武漢三座大城市的攻城部隊還在外圍與殘敵激戰，楊秀川已經在徐州總前指的指揮部裡閉門不出整整五天。
渡江指揮部設在徐州城北一座舊學堂裡，屋裏一張長條桌，一把硬木椅，桌上攤開的稿紙摞起來已經有一寸多厚。
楊秀川左手壓著紙邊，右手握著一桿蘸水鋼筆，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這種蘸水筆寫起字來費勁，蘸一次墨水寫不了幾行就得重新蘸，可整個前指找下來，也沒幾支像樣的鋼筆。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字難寫，是因為腦子裏想的東西太多。每寫一段，他都要停下來，把筆擱在墨水瓶的瓶頸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盯著窗外那棵槐樹出神。
參謀們在隔壁屋裏小聲說話，電話鈴偶爾響一聲，值班參謀接電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了楊秀川。
報告寫了五天，兩萬字的報告，沒有打字機，沒有複寫紙，底稿隻有一份。他寫的時候沒有打草稿，每一段都是想透了才落筆，落筆之後很少改動，偶爾劃掉幾個字重新寫。
這份報告他想了很久。
從在東北的時候就開始想。一九四五年冬天，他坐在哈爾濱的一間燒著鐵爐子的會議室裡，聽東野的炮兵司令彙報繳獲的關東軍火炮數字——七千多門火炮，六百多輛坦克裝甲車，光炮彈就有幾十萬發。那時候他就在想一個問題：這些東西能打贏眼前的仗，但能打贏下一場仗嗎？
在蘇聯的時候也想得更深，一九四四年秋天，他跟著羅科索夫斯基的方麵軍參加巴格拉季昂行動，一百五十萬蘇軍、兩萬多門火炮、五千多輛坦克，在六百公裡的正麵上同時突破。
坦克集團軍一天一夜穿插一百五十公裡，將德軍中央集團軍群的二十多個師合圍在明斯克以東。
他站在維捷布斯克城外的一個高地上，看著蘇軍的T-34坦克洪流般湧向西方，履帶捲起的泥漿濺到他的靴子上，身邊的蘇軍參謀舉著望遠鏡興奮地喊“烏拉”，他卻在想另一個問題：我們的軍隊什麼時候也能有這樣的一天？
不是不想，是不敢想，那時候八路軍最好的部隊還在用三八式步槍和繳獲的九二式步兵炮，一個團能有三四門迫擊炮就算主力了，炮彈還得省著打。
蘇軍一個坦克集團軍擁有的坦克，比整個八路軍和新四軍加起來還多一百倍。他站在那個高地上，看著地平線上煙塵滾滾，坦克的轟鳴聲從四麵八方湧來，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顫抖，那種震撼刻進了骨頭裏。
渡江戰役打完，他覺得不能再等了。
不是因為眼前的仗打不贏——國民黨剩下的軍隊還有兩百多萬，但江北已經全部解放，江南半壁也指日可下，老蔣手裏那點家當，按照現在這個打法，一年之內就能基本解決。他著急的是另一件事：打完這場仗之後呢？
他知道建國之後會發生什麼。這個國家會站起來，但站起來的代價是還要打一場更艱苦的仗。
那場仗不是在長江兩岸打，不是在平原山區打，是在一個從來沒去過的半島上，跟世界上最強大的軍隊打。
那支軍隊有航空母艦，有戰略轟炸機，有坦克集群，有噴氣式戰鬥機，有源源不斷的後勤補給和工業支撐。而自己的軍隊，到時候可能還拿著從戰場上繳獲的三八式步槍和仿造的山炮。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很久了。他不是沒想過在渡江戰役之後再說這些事，仗還在打，部隊還在往南推，上海還沒攻下來，武漢外圍還在激戰，這個時候提什麼裝甲部隊、什麼空軍建設，是不是太早了？
但他反覆權衡之後覺得，不早。等到仗打完了再提，就真的晚了。
組建裝甲部隊需要時間，培養飛行員需要時間，建兵工廠、造坦克、造飛機更需要時間。
這些東西不是下個命令就能變出來的，需要一年、兩年、三年，甚至更長時間。現在不提，等需要的時候再提，就來不及了。
報告的題目他想了很久，最後寫的是《關於軍隊現代化建設及未來戰爭準備的若乾思考》。題目很長，不像他平時寫東西的風格，但他覺得必須把這個“若乾思考”寫清楚——這不是一份作戰計劃，是一份對中國軍隊未來十年、二十年該怎麼走的思考。
報告的寫法很特別。他不是按照常規的“情況—問題—建議”三段式來寫的，而是分成四個部分，每個部分講一個他認為最核心的問題。
第一部分寫的是軍隊建設發展的總體方向。他用很剋製的語言，描繪了一種新型軍隊的輪廓——不是靠繳獲打仗的軍隊，不是靠人海戰術衝鋒的軍隊，是靠自己的工業體係養活的軍隊，是靠機械化裝備機動的軍隊，是能在空中掩護下作戰的軍隊。
他沒有直接說“我們要學美軍”或者“我們要學蘇軍”，但字裏行間透露出來的意思是明確的：未來的戰爭是鋼鐵的戰爭，是機器的戰爭，是火力的戰爭。誰掌握了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飛機、更多的火炮，誰就掌握了戰場的主動權。
他寫道：“過去八年，我們靠兩條腿行軍，靠小米加步槍打仗，靠繳獲補充自己，這種模式在遊擊戰和運動戰中證明是成功的。但未來一旦發生大規模正規戰爭，麵對擁有絕對空中優勢和裝甲優勢的敵人，這種模式將難以為繼。”
“我們必須從現在開始，用五到十年時間，完成從輕步兵向機械化合成軍隊的轉型。這不是一個能不能做到的問題，而是一個必須要做到的問題。”
他寫這段話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頓了很久。他想到了那些在抗美援朝戰場上凍死凍傷的戰士，想到了那些用炸藥包去炸坦克的英雄，想到了那些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裡潛伏三天三夜、最後凍成“冰雕連”的士兵。
這些場景在前世的史料裡看過無數遍，每一遍都像刀子剜心。如果可能，他不想讓這一世的任何一支連隊再經歷那樣的苦難。
第二部分寫的是軍工體係。這是他最熟悉的部分，從黃崖底兵工廠開始，他就一直在跟軍工打交道。他在報告裏詳細列出了目前各軍區兵工廠的生產能力：子彈月產多少，手榴彈月產多少，迫擊炮月產多少，步機槍修配能力如何。數字寫得很具體，具體到每個廠有多少台車床、多少名熟練工人、每天的原材料消耗是多少。
但他寫這些不是為了報喜。寫完現狀之後，他筆鋒一轉，開始寫問題：“目前軍工生產最大的問題是分散。各軍區各自為政，標準不統一，彈藥不能通用，技術力量分散，原材料供應沒有保障。這種格局在遊擊戰爭時期是合理的，但未來一旦進入正規戰爭階段，必須建立統一的、標準化的、集中管理的國防工業體係。”
他接著寫道：“建議在中央層麵成立統一的軍工管理機構，整合各根據地兵工廠資源，統一技術標準，統一原材料調配，統一成品分配。在此基礎上，逐步建立以大型骨幹工廠為核心、以地方小型工廠為補充的國防工業網路。”
“目標是在一年內，實現步機槍彈藥完全自給；兩年內，實現迫擊炮、山炮等輕型火炮的批量生產；十年內，初步具備製造中型坦克和戰鬥機的工業能力。”
他寫“十年內”這三個字的時候，自己也覺得有些奢侈。十年，對一個從戰火中走出來的國家來說，太漫長了。
但他知道，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前世的中國，用了將近二十年才建立起完整的軍工體係，還是在蘇聯援助的情況下。這一世，他希望能快一些，但不能快得脫離實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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