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城前指,楊秀川睡不著,腦子裏過的全是昨晚的事。
林最後定了調子——錦州要打,但不是現在。先調兵,擺出打錦州的架勢,逼廖耀湘動。廖耀湘一動,就找機會吃掉他。廖耀湘不動,就真打錦州。
這方案看著穩妥,但楊秀川心裏清楚,關鍵就在“逼”這個字上。廖耀湘不是傻子,他是黃埔出身,在緬甸打過仗,跟孫立人、鄭洞國這些人都是同期。
新一軍、新六軍是他的老底子,全美械,戰鬥力在國民黨軍裡能排前三。這種人,不會輕易上當。
可不上當也得打。東北這盤棋,走到這一步,沒有退路了。
楊秀川乘車趕往前線,在一個叫“大虎山”的地方停下來。楊秀川下車的時候,腿都麻了。他活動活動筋骨,抬頭看了看天。灰濛濛的,看不出時辰。
前邊是個村子,村口有哨兵。楊秀川掏出證件,哨兵驗過,放行。往裏走,能看見來來往往的軍人,有的扛著彈藥箱,有的牽著馱馬,還有幾個參謀模樣的人抱著地圖匆匆跑過。院子裏架著天線,電台嘀嘀嗒嗒響著,跟雙城那邊一個樣。
劉亞婁迎出來,臉色有些凝重:“楊總,情況有變。”
楊秀川心裏一緊:“怎麼了?”
劉亞婁把他拉進屋裏,指著牆上的地圖:“廖耀湘動了。但不是往黑山,是往北,繞過黑山,直插義縣。”
楊秀川盯著地圖看了幾秒鐘,腦子裏飛快地轉著。義縣在錦州北邊,是錦州的外圍屏障。廖耀湘繞過黑山直插義縣,等於繞開了東野預設的阻擊陣地,直接威脅錦州側後。
“什麼時候的事?”
“昨晚收到的情報。廖耀湘的主力昨晚從新民出發,今天淩晨已經到了阜新一帶。按這個速度,後天就能到義縣。”
楊秀川倒吸一口涼氣,廖耀湘這一招,比他預想的要狠,繞過黑山,直插義縣,等於把東野的阻擊陣地全甩在一邊。如果讓他拿下義縣,錦州北邊就敞開了,範漢傑再往南一頂,東野主力就被夾在中間。
“林知道了嗎?”
“知道,電報已經發了,已經命令八縱、九縱立即向義縣方向運動,必須在廖耀湘到達之前,在義縣外圍建立阻擊陣地。”
楊秀川看了看地圖上八縱、九縱的位置。這兩個縱隊原本放在熱河那邊,離義縣有二百多裡地。跑步前進也得一天一夜,還要帶上裝備和彈藥,能不能搶在廖耀湘前頭,真不好說。
“塔山那邊呢?”
劉亞婁指著地圖上另一個點:“侯鏡如的東進兵團今天早上開始進攻了。塔山那邊,四縱和十一縱已經頂上了。剛才接到電報,敵人先頭部隊已經到塔山以南,跟咱們的警戒部隊接上火了。”
塔山,那是錦州的南大門。四縱和十一縱,兩個縱隊頂侯鏡如的十一個師,壓力可想而知。如果塔山頂不住,侯鏡如的部隊一天就能到錦州城下。到時候,廖耀湘從北邊來,侯鏡如從南邊來,錦州就成了夾心餅乾。
“炮兵呢?炮縱到了沒有?”
劉亞婁說:“炮縱還在路上,重炮部隊走得慢,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輕炮部隊已經到了,正在構築陣地。”
楊秀川在屋裏走了幾步,腦子飛快地轉著。廖耀湘繞過黑山,這是個變數,但不完全是壞事。
變數意味著機會。廖耀湘這一繞,他的側翼就暴露了。新六軍、新一軍全是美械,行軍的時候拉得很長,如果能抓住機會,從北邊插下去,切斷他的後路,這十一個師就全交代在遼西走廊了。
問題是,誰去插?
八縱、九縱已經去義縣了,一縱、二縱、三縱還在黑山那邊,鞭長莫及。剩下的隻有七縱和十縱,兩個縱隊加起來不到五萬人,要對付廖耀湘的十一個美械師,夠嗆。
他轉過身,看著劉亞婁:“林有什麼想法?”
劉亞婁說:“楊總,林想聽聽您的想法,他說,你在蘇聯參與過大兵團作戰,有經驗。”
楊秀川走到地圖前,盯著阜新到義縣的那條線看了很久。廖耀湘的主力現在在阜新,往義縣走,必經一個叫“清河門”的地方。那裏兩邊是山,中間一條路,地形跟當年的七亙村有點像。如果能在這裏設伏,打他個措手不及,至少能拖住他兩天。
但問題是,兵力不夠。七縱、十縱加起來不到五萬人,要設伏,要阻擊,要打援,不夠分。
正想著,一個參謀跑進來,手裏拿著份電報:“報告,林來電。”
劉亞婁接過去看了兩眼,遞給楊秀川。電文很短:“一縱、二縱、三縱已從黑山地區出發,向阜新方向運動。預計明日拂曉可到達清河門以北。命你部相機行事。”
楊秀川心裏一鬆。一縱、二縱、三縱,三個縱隊,八萬多人,加上七縱、十縱,十三萬人。打廖耀湘十一個師,兵力上不吃虧。關鍵是時間,能不能搶在廖耀湘之前到達清河門。
他看看錶,又看看地圖,問劉亞婁:“一縱他們什麼時候能到?”
劉亞婁估算了一下:“最快也得明天早上。”
楊秀川沉吟了一會兒,說:“給七縱、十縱發報,讓他們立即向清河門方向運動,天亮之前必須進入伏擊陣地。給一縱、二縱、三縱發報,讓他們加快速度,不要管輜重,輕裝前進,務必在明天拂曉前趕到清河門以北。給林發報,就說——”
“清河門設伏,爭取全殲廖耀湘西進兵團。”
劉亞婁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去擬電報了。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盯著清河門那個點,腦子裏過的全是這場仗該怎麼打。廖耀湘的部隊行軍序列,肯定是新六軍在前,新一軍在後,騎兵旅和炮兵在中間。新六軍是廖耀湘的老底子,戰鬥力最強,但行軍的時候最靠前,最容易打。如果能先把新六軍打掉,廖耀湘就斷了條胳膊。
問題是,新六軍不好打。全美械,火力猛,老兵多,打慣了硬仗。七縱、十縱那幫人,雖然在東北打了兩年仗,但跟美械師硬碰硬,還是頭一回。
他正想著,電話鈴響了。劉亞婁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變,捂住話筒對楊秀川說:“塔山那邊打起來了。侯鏡如的部隊用了海軍的炮,艦炮直接轟咱們的陣地,四縱傷亡不小。”
楊秀川接過電話,那頭是四縱司令員的嗓門:“報告楊總,我是吳克華。敵人艦炮太猛,咱們的工事頂不住。戰士們趴在彈坑裏打,一上午傷亡好幾百。但您放心,隻要我吳克華還有一口氣,侯鏡如就過不了塔山。”
楊秀川沉默了幾秒鐘,說:“老吳,工事頂不住就撤下來,別硬扛。把部隊分散,多挖散兵坑,少修碉堡。艦炮打不準散兵坑,他轟他的,你打你的。另外,把炮兵往前推,瞅準機會打他幾炮,別讓他舒舒服服地轟。”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
楊秀川放下電話,看了看劉亞婁,說:“塔山那邊,得盯緊了。四縱、十一縱兩個縱隊,頂十一個師,還有海軍艦炮,不好打。”
劉亞婁點點頭:“我已經把炮縱的一個重炮團調過去了,天黑之前能到。另外,林那邊也說了,如果塔山頂不住,就讓八縱、九縱從義縣那邊撤下來,往南靠。”
楊秀川搖頭:“不能撤,義縣那邊要是撤了,廖耀湘就進錦州了。到時候,咱們南北兩頭都顧不上。”
“給林發報,建議把炮縱剩下的部隊全調到塔山去。錦州那邊,先不急,等廖耀湘這邊打完了再說。”
劉亞婁有些猶豫:“那錦州……”
楊秀川說:“錦州跑不了,範漢傑十五萬人困在城裏,沒有援兵,他就是隻死老虎。先把廖耀湘這隻活老虎打死,再回頭收拾他。”
劉亞婁想了想,點點頭,轉身去擬電報了。
楊秀川又站回地圖前,盯著塔山那個點,腦子裏過的全是四縱那幫人的影子。四縱在東北打過不少硬仗,能頂住。問題是,能頂多久?一天?兩天?三天?
塔山那邊,一天都不能丟。
正想著,又一個參謀跑進來,手裏拿著電報:“報告,長春急電。”
楊秀川接過來一看,是肖勁光發來的,內容讓他心裏一動:“六十軍方麵已有迴音。曾澤生派人秘密出城,與我方接觸。對方表示,願意考慮起義,但需我方保證其部隊官兵及家屬安全。具體條件正在商談中。”
楊秀川把電報看了兩遍,遞給劉亞婁。劉亞婁看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六十軍要是起義,長春就破了。”
楊秀川點點頭,他知道六十軍起義是好事,但不能急。得給他時間,也得給他壓力。圍城部隊那邊,炮擊不能停,宣傳不能停,得讓他知道,死守是死路一條。
他想了想,說:“給肖勁光回電,讓他繼續談,但不要急於求成。條件可以談,但前提是必須保證部隊絕對服從命令,不得再與解放軍為敵。另外,讓他把談判的情況及時報告林。”
劉亞婁應了一聲,轉身去辦。
楊秀川又看了看地圖,這次他看的是山東方向。他昨晚收到的華東電報。粟昱那邊,黃維兵團已經過了新蔡,正向宿縣方向推進。華野的決心是,集中主力先打黃維,同時監視邱清泉。如果一切順利,半個月之內,黃維這十二萬人就要在淮北被吃掉。
東北、華東、山東,三個戰場,幾十萬大軍,同時動起來了。
楊秀川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他看著牆上的地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藍箭頭,心裏突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快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劉亞婁推門進來,手裏拿著剛譯好的電報:“林回電了,同意你的建議,炮縱主力全部調往塔山。一縱、二縱、三縱已輕裝前進,預計明天淩晨到達清河門以北。七縱、十縱已進入伏擊陣地。”
楊秀川接過電報,看了幾秒鐘,他轉過身,看著牆上的地圖,看著清河門那個點,看著塔山那個點,看著錦州那個點,看著長春那個點,看著山東那個點,看著淮北那個點。
幾百萬大軍,幾十個戰場,從北到南,從東到西,全在這一張圖上。
“給各部隊發報,按計劃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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