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東野指揮部得猶豫，不是怕打仗，而是怕打得不值。
東北野戰軍從北滿打出來，一仗一仗拚到現在，攢下這點家底不容易，如果打錦州傷亡兩萬，能不能頂住兩邊二十多萬援兵？頂不住的話，錦州沒拿下，主力反而被夾在中間，那就麻煩了。
他開口說：“我想先問一句——廖耀湘往西推，是接到了什麼命令，還是他自己想動？”
林眼睛一亮：“這話怎麼說？”
楊秀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指著新民的位置：“廖耀湘在西滿蹲了幾個月，一直沒大動。現在突然往西集結，隻有兩種可能。一是接到了命令，要配合侯鏡如夾擊錦州。二是他自己判斷，咱們要打錦州，他想提前搶佔黑山、大虎山，堵住咱們東進的路。”
劉亞婁插話：“不管是哪種，他都得動，咱們不打錦州，他也會往西推，想跟侯鏡如會合。”
楊秀川點頭：“對，所以關鍵不是打不打錦州，而是怎麼打，什麼時候打。”
他轉過身，看著林：“我的想法是——錦州要打，但不能急著打。先把長春那邊穩住，讓肖勁光繼續圍，圍到敵人糧盡，圍到六十軍那邊有動靜。同時，往遼西增兵，把一縱、二縱、三縱、七縱、八縱、九縱都調到義縣、彰武一線，擺出要打錦州的架勢，但不真打。”
劉亞婁皺眉：“擺架子？廖耀湘會上當嗎？”
楊秀川說：“廖耀湘是聰明人，但聰明人更容易想多。咱們擺出六個縱隊在遼西，他肯定以為咱們要打錦州。他要麼趕緊往西推，搶佔黑山、大虎山，要麼縮回去，固守瀋陽。不管是哪種，他都得動。一動，就有破綻。”
林沉吟了一會兒，問：“破綻在哪？”
楊秀川指著地圖：“如果廖耀湘往西推，他的側翼就暴露了。新六軍、新一軍，全是美械，行軍的時候拉得很長，隻要有一支部隊從北邊插下去，切斷他的後路，他這十一個師就全交代在遼西走廊了。”
林盯著地圖，煙在手裏撚來撚去。
劉亞婁突然說：“如果廖耀湘不動呢？”
楊秀川說：“不動最好，他不動，咱們就真打錦州，六個縱隊加炮縱，三十萬人打十五萬，工事再硬也能啃下來。拿下錦州，廖耀湘想動也動不了，他後路斷了，隻能困守瀋陽。”
林把煙往桌上一放，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屋裏沒人說話，參謀們連呼吸都放輕了。
終於，他轉過身：“給肖勁光發電報，長春那邊繼續圍，圍死他，給熱河發電報，讓八縱、九縱，立即向義縣方向運動”
他看著劉亞婁：“劉亞婁，你親自去一趟遼西，把幾個縱隊的司令叫在一起，開個會，告訴他們，準備打仗。”
劉亞婁應了一聲。
林又轉向楊秀川：“楊總，你還得幫我看看這個方案還有什麼漏洞。”
楊秀川點頭。他知道，這一夜，肯定是通宵了。
參謀們開始忙碌起來，有人鋪開地圖，有人搖電話，有人起草電報。作戰室裡又恢復了那種緊張有序的嘈雜。
楊秀川坐到地圖前，拿起一支紅鉛筆，在遼西走廊上畫了幾條線。他的腦子裏，一場幾十萬人的大戰正在成形。
忙到後半夜，方案總算基本成形了。林回屋休息，楊秀川卻睡不著。他走出院子，站在門口抽煙。
天很黑，沒有月亮，隻有幾點寒星。遠處的田野裡，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東北的夜，冷得透骨，但楊秀川卻覺得心裏熱騰騰的。
他在想接下來的棋。
東北這邊，如果按照今晚的方案走，最快一個月，最慢兩個月，就能把廖耀湘的十一個師吃掉。錦州拿下，長春糧盡，瀋陽孤立，東北問題就基本解決了。到時候，東野百萬大軍入關，華北、華東、中原，幾大戰場連成一片，國民黨拿什麼頂？
但問題是，時間。老蔣不會等。徐州那邊，黃百韜完了，邱清泉、孫元良這幾路，肯定會拚命往徐州靠攏。粟昱得華東西進兵團那邊雖然能打，但華野三十多萬人，要同時對付這幾路，壓力不小。如果東北這邊拖得太久，華東那邊出問題，就麻煩了。
必須快。
楊秀川掐滅煙頭，轉身回屋。他得再想想，還有沒有什麼遺漏。
第二天一早，劉亞婁就出發去遼西了。楊秀川留在雙城，把作戰方案又過了兩遍。下午的時候，肖勁光從長春發來電報：圍城部隊已完成新一輪部署，炮擊和宣傳同時展開，六十軍那邊已有鬆動跡象。
晚上，華東又來電報：粟昱報告，黃維兵團已過新蔡，正向宿縣方向推進。華野決心以一部兵力監視邱清泉兵團，集中主力先打黃維。建議晉冀魯豫野戰軍加速南下，配合行動。
楊秀川看著電報，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黃維這支部隊是陳誠的嫡係，裝備好，戰鬥力強。但黃維這個人，打仗死板，手下的幾個軍長也不是一條心。如果能把他引到預設戰場，一口吃掉，那徐州那邊就徹底亂了。
隻要晉冀魯豫配合好，如果能儘快趕到宿縣西南，跟華野形成夾擊之勢，黃維就跑不掉。”
這一忙，又是一整天。
傍晚的時候，劉亞婁從遼西打來電話：幾個縱隊的司令都到了，開了會，統一了思想。部隊正在調整部署，預計三到五天就能進入攻擊位置。
楊秀川放下電話，對林說：“遼西那邊準備好了。”
林點點頭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片標註著紅藍箭頭的區域，看了很久。
楊秀川知道他在想什麼。幾十萬人的大仗，牽一髮而動全身。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滿盤皆輸。
林轉過身對參謀說：“給中央發電報，報告我們的作戰方案。給肖勁光發電報，長春那邊，炮擊不要停，宣傳不要停。給劉亞婁發電報，讓他抓緊時間，三天之內，必須完成所有準備。”
參謀們應聲而去。
林走到楊秀川麵前，說：“楊總，這幾天你累得不輕，先休息一下。等劉亞婁回來，咱們再開個會，把細節再過一遍。”
楊秀川點點頭。他知道這隻是開始。接下來的日子，恐怕會比這幾天更累。
楊秀川點燃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東北這邊，箭在弦上。華東那邊，戰鼓正急。山東那邊，許時友和李雲龍已經動了。晉冀魯豫那邊正在南下。幾百萬大軍，從北到南，從東到西，都在朝著同一個方向運動。
一場大決戰，正在逼近。
他掐滅煙頭，桌子上還有一堆電報等著他看，還有幾份作戰計劃需要他簽字。
這一夜，雙城前指的燈，又亮到了後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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