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春外圍出來已經三個多鐘頭了，肖勁光派車送他回哈爾濱。
長春那邊，圍城的事基本定下來了。炮擊加宣傳，雙管齊下，肖勁光已經開始部署。獨六師、獨八師那些獨立師雖然裝備差點，但圍城夠用。
關鍵是六十軍那邊，得抓緊做工作。楊秀川臨走時跟肖勁光反覆交代過，敵工部門要派得力的人，想辦法跟曾澤生接上頭。能爭取起義最好，實在不行也要把新七軍和六十軍徹底隔開，讓他們互相猜忌。
正想著，車突然剎住了，楊秀川睜開眼，看見前麵路上停著一輛摩托車，是通訊兵的挎子。一個戰士跑過來，敬禮：“報告首長，哈爾濱急電，讓您立即返回。”
楊秀川心裏一緊：“什麼內容？”
通訊員遞過來一個資料夾，他開啟一看，是東北局轉來的華東急電：“黃百韜第七兵團已於碾莊地區被全殲，黃百韜本人被俘。淮海戰役第一階段勝利結束，陳、粟、譚正組織部隊休整，準備第二階段作戰。中央要求東北方向密切關注戰局變化，適時調整部署。”
楊秀川把電文看了兩遍，腦子裏飛快地轉著。
黃百韜完了，七兵團十萬人，從新安鎮撤到碾莊，被華野圍住吃了。這比他記憶中的時間提前了不少。淮海戰役纔打了二十多天，第一階段就結束了，接下來，華野的目標肯定是黃維或者邱清泉。
他把電文摺好，揣進兜裡，對司機說：“繼續出發。”
吉普車在土路上繼續行駛，楊秀川又閉上眼，但這次腦子轉得更快了。黃百韜被全殲，徐州那邊肯定亂成一鍋粥。劉峙、杜聿明、顧祝同，這些人現在什麼反應？邱清泉、孫元良這幾路大軍會怎麼動？
還有東北。
長春那邊剛穩住，錦州那邊還沒打，東野不知道現在怎麼定的。
車到哈爾濱的時候，楊秀川直接去了東北局，院子裏燈火通明，參謀們進進出出，電台嘀嘀嗒嗒響著，一看就知道有情況。
羅政委迎出來：“楊總，你可算回來了，林總來電，讓你務必明天趕到雙城，前指有個重要會議。”
楊秀川問：“什麼議題？”
羅政委到這無奈：“打長春還是打錦州，野司爭論又起來了，遲遲不能下定決心，著急啊。”
楊秀川點點頭，這個爭論他知道，從夏天爭到現在，一直沒定下來，林總想先打長春，穩紮穩打，把北滿的主動權徹底抓在手裏。但中央的意思是儘快南下，切斷北寧線，關門打狗。兩種方案各有利弊，一直僵著。
“林總在雙城？”
“昨天到的，亞樓參謀長也在，另外，西滿那邊來了個緊急情報，廖耀湘的動向有些異常，新一軍、新六軍的主力在往新民方向集結，可能是要往西推進。”
楊秀川心裏一動，廖耀湘往西推，目標是什麼？錦州？還是想跟侯鏡如的東進兵團會合？
他看看錶：“今晚能走嗎？”
“已經給你準備了車，路上注意安全，這段路不太平，有小股土匪活動。”
楊秀川笑了笑：“土匪？現在東北哪兒還有成氣候的土匪。走吧。”
從哈爾濱到雙城，一百多裡地，吉普車跑了兩個多鐘頭。路上黑咕隆咚的，隻有車燈照著前麵十幾米的路。司機開得小心了些，但速度不慢。楊秀川靠著後座，看著窗外黑漆漆的田野，腦子裏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黃百韜被俘。
這個人在他前世的記憶裡，是在碾莊自殺的。現在卻變成了被俘。歷史真的在變，而且變得比他想像的要快。山東那邊膠濟線打通了，濟南成了孤城。
華東野戰軍三十多萬人，西進兵團已經越過隴海線，直插豫東腹地。晉冀魯豫那邊四個縱隊渡過了黃河，正在魯西南跟國民黨周旋。
全國的戰局，正在朝著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向發展。
車到雙城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前指設在一個大院裏，門口有哨兵，驗過證件放行。楊秀川進了院子，看見作戰室的燈還亮著，有人影在窗戶上晃。
他推門進去，一股煙味撲麵而來。屋裏人不少，林總坐在主位上，參謀長劉亞婁站在地圖前，手裏拿著根長杆子，正指著地圖上的一點。幾個參謀圍在邊上，有的在記東西，有的在翻電報。
看見楊秀川進來，林總抬起眼：“楊總，辛苦了，坐。”
楊秀川找了把椅子坐下，劉亞婁沖他點點頭，繼續指著地圖說：“這是新民的廖耀湘，這是葫蘆島的侯鏡如，如果廖耀湘往西推，三天就能到黑山、大虎山一線。侯鏡如那邊，如果塔山頂不住，也是三天。兩邊的距離——四百公裡。中間是錦州。”
楊秀川看著地圖，腦子裏迅速過了一遍地形。黑山、大虎山，那是遼西走廊的咽喉，廖耀湘要往西走，必須過這兩個地方。塔山那邊，東野已經放了兩個縱隊，但能不能頂住侯鏡如的十一個師，誰也不敢打包票。
林總把煙放在桌上頓了頓：“長春那邊，外圍戰損失不小。六縱、獨六、獨八、獨九、獨七、獨十、獨十一，七個師圍了幾個月，攻城試了一次，沒拿下來。肖勁光的意見是繼續圍，圍到敵人糧盡投降。但圍到什麼時候？一個月？兩個月？城裏十萬張嘴，一旦斷糧，老百姓怎麼辦？”
沒人接話，楊秀川知道，這個問題誰也不敢輕易回答。
林總繼續說：“錦州那邊，範漢傑十五萬人，工事修了兩年，鋼筋水泥的碉堡，外圍有配水池、合成燃料廠，全是硬骨頭。打錦州，必須準備至少傷亡兩萬。而且打的時候，要同時頂住東西兩邊的援兵——東邊侯鏡如十一個師，西邊廖耀湘十一個師另三個騎兵旅。兩邊加起來二十多萬。”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屋裏的人：“兩萬傷亡，換一個錦州，值不值？”
劉亞婁說：“值，拿下錦州，東北的大門就關上了，廖耀湘出不來，瀋陽、長春就是甕中之鱉。”
林總沒接話，轉向楊秀川：“楊總，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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