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楊湖以西五裡，六縱指揮部。
王晉山把電話聽筒夾在肩膀上，嘴裏叼著半截煙，手裏拿著鉛筆在地圖上畫，電話那頭是一七九團團長：“司令員，敵人前沿陣地的哨兵換了三撥，剛才又出來一隊巡邏兵，往咱們潛伏的位置走了二十米，又回去了。”
“好，一定要潛伏好，”
“戰士們趴在麥子地裡，一動不動，離最近的敵人不到一百米。”
王晉山嗯了一聲：“告訴戰士們，再堅持四個小時，四點整，看見紅色訊號彈，就開始進攻。”
放下電話，他又接通了一八一團的線路，那邊也是同樣的回復：部隊已經進入攻擊位置，敵人沒有察覺。
王晉山看了看錶，十一點十分，距離總攻還有四小時五十分鐘。
他朝大楊湖的方向望了一眼。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能聽見，有偶爾的汽車引擎聲，那是十一師的部隊還在調動，還在構築工事。
身後，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楊秀川打來的：“王瘋子，我這邊剛收到情報，胡璉的指揮部今天下午從單縣移到了大楊湖東南的天爺廟，他的主力三個團，一個在大楊湖，一個在天爺廟，一個在大黃集，你那邊，大楊湖是哪個部隊？”
“國民黨那個整編十一師十一旅三十二團，胡璉的主力團，全美械，兩千八百人。”
“有把握嗎？”
王晉山沉默了兩秒：“有，六縱三個旅，打他兩千八。四個打一個，打不下來，我王晉山三個字倒著寫。”
楊秀川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好，記住，不能急，不能亂。三十二團是硬骨頭，得慢慢啃，先把外圍的據點拔掉，把他逼到村裡，再一家一戶地打。”
“明白。”
“還有，炮團已經到位了，明天淩晨四點整，先打十分鐘炮火準備，你那邊派人給炮兵指引目標。”
王晉山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他走回地圖前，看著大楊湖那個標了紅圈的位置，村子不大，東西長五百米，南北寬三百米，四周有土牆，牆外有壕溝。村東頭有一個小高地，三十二團在那裏放了一個連，架了六挺重機槍。村西頭是片墳地，也放了警戒。村北是開闊地，村南是條小河，河上有座石橋。
六縱的攻擊部署是：一八一團從村北主攻，一七九團從村西佯攻，一八三團從村東迂迴，切斷敵人退路，三個團同時動手，先把外圍的警戒吃掉，再往村裡壓。
王晉山盯著地圖，腦子裏一遍遍過著攻擊的每一個細節，他想得入神，連煙燒到手指都沒注意。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縱隊參謀長，聲音有些急：“司令員，偵察員剛回來，說大楊湖的敵人增加了，黃昏的時候，從大黃集方向來了一個營，大約五百人，現在三十二團的總兵力可能超過三千三。”
王晉山心裏一緊：“確定嗎？”
“確定，偵察員親眼看見的，汽車拉了八車兵，進了村子。”
王晉山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知道了，告訴各團，計劃不變。三千三也是打，兩千八也是打，六縱的兵，什麼時候怕過人多了？”
放下電話，他拿起另一部電話，要通了一八一團：“敵人增加了五百人，你那邊有什麼困難？”
一八一團團長：“司令員，困難有，但能克服，我讓三營多準備兩副梯子，多帶幾包炸藥，敵人多了，就多炸他幾個口子。”
王晉山嗯了一聲：“好，記住，四點整，三顆紅色訊號彈。”
放下電話，他又看了看錶，十一點四十。
同一時間，天爺廟。
整編第十一師指揮部設在一個地主的宅院裏，青磚灰瓦，三進院落，正房裏燈火通明，幾部電台滴滴答答響著，參謀們進進出出，桌上攤著地圖和檔案。
胡璉站在地圖前，手裏捏著一支紅藍鉛筆，一言不發，參謀長蕭銳走進來，手裏拿著一份電報：“師座，徐州綏署來電，問我們明天是否按計劃西進。”
胡璉沒接電報，也沒回頭：“你怎麼回？”
蕭銳說：“我回的是，部隊已按計劃進至定陶、曹縣一線，明日拂曉繼續西進，掃蕩共軍殘部。”
胡璉嗯了一聲，又問：“五軍那邊有什麼訊息？”
“邱清泉的主力今天下午往北去了，說是濟寧方向發現共軍大部隊。臨走前來電報，讓我們小心。”
胡璉轉過身來，看著蕭銳：“小心什麼？”
蕭銳愣了一下：“小心共軍……偷襲？”
胡璉搖了搖頭，沒說話。
他在屋裏踱了幾步，忽然停下，看著地圖上的大楊湖。
“蕭銳，你說，共軍要是想打我們，會在哪兒打？”
蕭銳想了想，指著地圖：“大楊湖是前沿，如果共軍進攻，大楊湖首當其衝。”
胡璉點點頭，又問：“那我們該怎麼辦？”
蕭銳說：“加強大楊湖的防禦，我已經從大黃集調了一個營過去，現在三十二團有三千三百人，加上工事，共軍一個旅也啃不動。”
胡璉又搖了搖頭，他看著地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蕭銳，你知道共軍最厲害的是什麼嗎？”
蕭銳沒回答。
胡璉自己答了：“不是人多，不是槍多，是他們會演戲，定陶戰役，趙錫田就是被他們演死的，整三師兩萬人，幾天就沒了。”
蕭銳臉色變了變：“師座的意思是？”
胡璉說：“邱清泉往北去了，我們的側翼就空了。如果共軍的主力不在濟寧，而在我們旁邊……”
他沒有往下說。
蕭銳的額頭滲出冷汗：“師座，要不要請邱清泉回來？”
胡璉擺擺手：“請不回來的，邱清泉那個人，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再說，我們的情報說，濟寧那邊確實有共軍大部隊，輕重機槍響了一天一夜。邱清泉不是傻子，不會上假當。”
他頓了頓，又說：“但共軍也不傻，他們要是真想打我們，肯定有辦法讓邱清泉走。”
蕭銳聽出他話裡的意思，臉色更白了：“師座，那我們……”
胡璉抬起手：“傳我的命令，各團從現在開始，加強警戒，不許脫衣睡覺，所有陣地，雙崗變三崗，大楊湖那邊，讓三十二團把預備隊放到村子中央，別全堆在前沿。”
蕭銳應了一聲，轉身去傳達命令，胡璉又看回地圖，鉛筆在大楊湖的位置點了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下午的時候，空軍偵察報告，說大楊湖以西二十裡，發現共軍小股部隊活動，大約兩三百人，正在往東移動。
他沒在意，兩三百人，可能是遊擊隊，可能是地方武裝，不可能是主力。
但現在想起來，那兩三百人，會不會是共軍的偵察兵？共軍的主力，會不會就在那兩三百人的後麵？
胡璉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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