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晉冀魯豫軍區司令部作戰室。
長桌兩邊坐滿了人，六個縱隊司令員全到了，牆上掛著軍用地圖，從隴海線一直延伸到黃河邊。
桌上擺著幾部電話機，參謀們進進出出，把最新的情報一張張放在劉司令員手邊。
楊秀川坐在劉司令員右手邊，麵前攤著一疊紙，是參謀部在參謀長李答的帶領下熬了一夜寫出來的作戰方案，鄧政委坐在對麵。
劉司令員敲了敲桌子：“人都到齊了，開會。”
屋裏安靜下來，楊秀川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先說敵情，整編第十一師，師長鬍璉，下轄第十一旅、第十八旅、第一一八旅，加上師直屬部隊，總兵力兩萬八千人，全美械裝備，有坦克、有重炮、有汽車，是蔣介石五大主力之一，十八軍的老底子。”
他頓了頓，教鞭往西移動：“目前的位置，十一師主力在徐州以西、碭山一帶集結，配合第五軍，準備掃蕩魯西南。據最新情報，胡璉的部隊已經開始向西運動，前鋒到達單縣以東。預計三天後進入定陶、曹縣地區。”
楊德智開口了：“第五軍在什麼位置？”
“第五軍在十一師北麵，邱清泉帶著，目前在金鄉、魚台一帶。”楊秀川的教鞭點了點那兩個位置，“兩支部隊相距約六十公裡，中間有趙錫田的整編第三師殘部填補空隙，但趙錫田剛在定陶被咱們吃掉過，現在縮在成武不敢動。”
屋裏有人輕輕笑了一聲。
楊秀川繼續說：“我們的目標，是吃掉整十一師，但前提是，必須把第五軍調開，這兩支部隊靠在一起，我們啃不動。”
教鞭指向钜野方向：“七縱的任務，是在钜野以南、金鄉以北做佯動，楊勇，你那邊要擺出進攻濟寧的架勢，把動靜鬧大。邱清泉這個人，性子急，貪功，看見有人要搶濟寧，肯定得往北撲。”
楊勇點頭：“明白，我帶兩個旅過去，多拉幾門山炮，多豎幾麵旗子，讓他覺得我要攻城。”
劉司令員插了一句：“不能真打，佯動就是佯動，把邱清泉引開就行，不要跟第五軍硬碰。”
楊勇嗯了一聲。
楊秀川接著說：“第五軍被引開之後，整十一師就成了孤軍，胡璉這個人，打仗謹慎，但有兩個毛病。第一，驕。十一師是王牌，從上到下都覺得自己的裝備天下第一，不把咱們放在眼裏。第二，他對第五軍有依賴，覺得有第五軍在旁邊，他就能放開手腳往前拱。等第五軍一走，他會不會縮回去？不一定，因為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示弱。”
教鞭落在定陶、曹縣之間的一片區域：“二縱、三縱，在定陶、曹縣一線擺出防禦姿態，你們的人要跟十一師的小股部隊打幾仗，但不能打大仗，不能打硬仗。要讓他們覺得，共軍主力不在，共軍沒力氣了，共軍隻會打遊擊。”
陳在道摸著下巴：“意思就是，捱了打也得忍著，不能還手太狠？”
“對，但有個前提，不能真讓他們佔便宜，打幾仗，傷亡要小，繳獲要給出去，讓他們搶到幾支破槍、幾袋糧食，讓他們覺得咱們不經打。”
陳西聯問：“胡璉會上當嗎？”
楊秀川沉默了兩秒：“會，十一師上下都覺得他們是王牌。王牌的心理，就是覺得自己比誰都強。”
劉司令員點點頭：“繼續說。”
楊秀川的教鞭再次移動，最後落在一個點上：“胡璉被誘進來之後，戰場選在這裏——大楊湖、天爺廟、大黃集一線，這個地方地形開闊，村莊密集，每個村都有土牆、有壕溝，適合分割包圍。十一師兩萬八千人，不可能全擠在一個地方，肯定要分兵駐守。我們就把他們分割開來，一個一個吃掉。”
教鞭指向北麵：“一縱從北麵壓，負責打天爺廟，六縱從西麵攻，負責打大楊湖，三縱從東麵截，負責打大黃集，四縱在東南方向堵口子，防止敵人往徐州跑。”
楊德智問：“總兵力對比？”
“我們六個縱隊，加上配屬的地方部隊，總兵力六萬五千人左右，十一師兩萬八，二比一還多，但實際作戰，我們是區域性以多打少。”
楊秀川看著王晉山：“近山，你那邊是關鍵，你的傷亡不會小，要有準備。”
王晉山收起笑：“知道，六縱的兵，不怕死。”
鄧政委開口：“不怕死不是本事，打贏纔是本事，王瘋子，你們都給我記住，不怕死不是優點，減少犧牲能打勝仗纔是好樣的，誰要是在帶頭衝鋒，打完仗我撤誰的職。”
王晉山愣了一下，點點頭：“明白。”
楊秀川繼續說：“打援的部署，二縱，部隊在曹縣以西，擋住從蘭封來的援軍，那裏是隴海線，敵人可能坐火車來，也可能坐汽車來。你要做的，是把他們堵在鐵路線上，至少要頂三天。”
陳在道看著地圖：“蘭封那邊，敵人有多少？”
“目前是整編第四十七師的一個旅，加上地方保安團，約八千人，如果十一師被圍，蔣介石可能從鄭州調兵，最多能調來兩個師。所以你的任務不輕。”
陳在道嗯了一聲：“二縱頂得住。”
楊秀川又指向钜野以南：“七縱那邊是佯動，但萬一第五軍真往南撲，你得頂住。邱清泉手裏有第五軍，兩萬多人，全是美械。你不需要打垮他，隻需要拖住他，讓他三天之內過不了钜野。”
楊勇看著地圖，沉默了幾秒：“我手頭就兩個旅，加一個地方團，不到一萬五千人，邱清泉要是全力撲過來……”
“他不會全力，他的目標是濟寧，你隻要擺出攻濟寧的架勢，他的主力就會往北走，往南來的，最多是一個旅。”
楊勇想了想，點點頭。
楊秀川接著說：“三縱的一個旅，在成武，擋住從單縣來的援軍。單縣那邊是整編第八十八師的一個旅，戰鬥力一般。但也要防著胡璉從這邊跑。”
陳西聯說：“我讓九旅過去。九旅擅長山地戰，平原也能打。”
鄧政委問：“時間呢？各縱隊什麼時候進入陣地？”
李答看了看錶：“今天開始調動，白天休息，晚上行軍，明天晚上，一縱、六縱、三縱、四縱必須到達指定位置，二縱、七縱、三縱的九旅，也要在明天晚上之前進入打援陣地。後天早上，戰鬥隨時可能打響。”
楊德智問：“胡璉要是提前發現呢？”
楊秀川沉默了一下：“那就硬打，十一師再強，也隻有兩萬八千人，我們六萬五，就算打不了殲滅戰，也能把他打殘，但那樣的話，中原那邊的壓力就減輕不了多少。”
劉司令員開口了：“楊總長說的，就是這一仗的核心，不是打贏就行，是要全殲，要讓蔣介石知道，他的王牌，我們也能一口吃掉。隻有這樣，他才得從圍攻中原的部隊裏抽兵回援。”
他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看著那個標著“大楊湖”的小點。
“這一仗，是晉冀魯豫圍殲國民黨王牌主力的關鍵一仗，六個縱隊，打國民黨的五大主力，打贏了，中原能喘口氣，根據地的老百姓能過個安穩年。”
王晉山站起來：“司令員，六縱要是打不下來大楊湖，我提頭來見。”
劉司令員擺擺手：“我不要你的頭，我要你活著把敵人消滅。都坐下。”
王晉山坐下了。
劉司令員又看著李答：“你接著說。”
李答繼續點著那些標了紅圈的位置：“各縱隊的攻擊發起時間，統一在四月三十日淩晨四點。那時候天還沒亮，我們的部隊趁夜接近，四點整同時開火。”
“攻擊順序，是六縱先打大楊湖。大楊湖打響了，一縱再打天爺廟，三縱再打大黃集。不能讓敵人同時應付三個方向，要一個一個來。”
“四縱在東南方向堵口子，同時派小股部隊襲擾十一師的運輸線，讓他們前後不能相顧。”
“後勤保障，這一仗打起來，彈藥消耗會很大。炮團打關鍵目標，比如敵人的指揮部、炮兵陣地。”
劉司令員問：“各縱隊的彈藥夠不夠？”
李答說：“我讓後勤部統計過。一縱、六縱、三縱，每個縱隊配五萬發子彈，八百發迫擊炮彈。二縱、七縱，因為是打援，配三萬發子彈，五百發炮彈。應該夠打三天。三天之後，如果還打不下來，就得從別的縱隊調。”
鄧政委問：“傷員呢？怎麼處理？”
李答回到：“各縱隊自己組織擔架隊，傷員先送到團衛生隊，再轉到旅衛生所，最後送到邯鄲的野戰醫院。後勤部已經準備好兩千張床位，五百名醫護人員。重傷員用汽車運，輕傷員用馬車。”
劉司令員點點頭，又看著地圖沉默了一會兒。
他忽然問：“胡璉這個人，你們誰瞭解？”
陳庚開口了：“我跟他打過交道。抗戰的時候，在鄂西，十一師跟日軍打過一仗，胡璉指揮得不錯。這個人，謹慎，狡猾，不貪功，但也不怯戰。他最厲害的地方，是用預備隊。打到最後關頭，他手裏總有一支生力軍，能在最關鍵的時候投進去。”
楊秀川想起前世看過的資料。南麻戰役，胡璉就是靠預備隊翻盤的。
劉司令員問：“那咱們怎麼破他的預備隊？”
楊秀川說：“讓他用不出來，我們的攻擊，要一個方向一個方向來，讓他覺得主攻方向在大楊湖，就把預備隊往大楊湖調，等他的預備隊動了，天爺廟那邊再打，他的預備隊再往天爺廟調，大黃集再打。讓他來回跑，跑散了，就成了一盤散沙。”
陳庚笑了：“這個辦法好，胡璉再會打仗，也隻能在一個方向上用兵。”
劉司令員也點了點頭，又看了看錶：“各縱隊還有什麼問題？”
楊德智舉手：“一縱的彈藥，能不能再加一點？。”
李答說：“後勤部還有一批繳獲的子彈，明天早上能送到一縱。”
楊勇也舉手：“七縱那邊，萬一邱清泉真來了，我能不能撤？”
劉司令員說：“不能撤，你那邊是佯動，但佯動也得動真格的。邱清泉如果真來了，你就跟他打，打不過就拖，拖不住就跑。但不能跑遠，要讓他覺得你還在那兒。”
楊勇點頭：“明白。”
鄧政委又開口了：“還有一點，紀律，各縱隊的兵，進了敵占區，不許拿老百姓的東西，不許糟蹋莊稼，不許打罵群眾，誰犯了紀律，不管仗打得怎麼樣，回來就處分。”
所有人都點頭。
劉司令員站起來，看著牆上的掛鐘。
“那就這樣定了，四月三十日淩晨四點，全線發起攻擊。各縱隊現在回去準備，明天晚上進入陣地，有什麼情況，隨時報告。”
所有人站起來，敬禮，然後魚貫而出。
楊秀川沒走。他站在地圖前，看著那個標著“大楊湖”的小點，一動不動。
劉司令員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在想什麼？”
楊秀川沉默了幾秒：“在想胡璉，這一仗，他要是跑得快，說不定能跑掉一部分。”
劉司令員嗯了一聲：“跑掉一部分，也是贏，隻要能把他打殘，讓他三個月之內恢復不了戰鬥力，中原那邊就能喘口氣。”
楊秀川點點頭，鄧政委也走過來，點了支煙：“秀川，你心裏是不是還有別的想法？”
楊秀川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地圖：“我在想，打完這一仗之後，下一個打哪兒。”
劉司令員笑了：“仗還沒打，就想下一仗了？”
楊秀川說：“必須想，十一師要是被全殲，徐州以西就空出一大塊。我們可以往東推，推到隴海線邊上，推到徐州城下。到時候，蔣介石就算不想從關內調兵，也得調。”
鄧政委抽了口煙，看著地圖：“東進是個好方向。但得先把眼前這一仗打好。”
楊秀川點頭：“我知道。”
劉司令員拍拍他的肩膀：“走吧，吃飯去，吃完飯，你給延安發個報，把我們的計劃報告一下。”
楊秀川最後看了一眼地圖，跟著劉司令員往外走，胡璉，那個他前世在戰史資料裡讀過無數遍的名字，再過兩天，就要在真實的戰場上，跟晉冀魯豫得主力拚個你死我活。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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