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東北民主聯軍後方總部。
楊秀川把手裏的戰報放在桌上，捏了捏眉心，戰報是劉亞婁從梨樹鎮轉來的，新一軍連續進攻三天，玻林子陣地丟了兩次，又被奪回來兩次。
保一團傷亡過半，五十六團打光了三個連，三道林子那邊還在頂，新六軍果然從東麵來了，三縱在葉赫站一帶已經跟廖耀湘的先頭部隊交上火。
桌上的電話響了。
楊秀川接起來，那邊是劉亞婁的聲音：“楊總，林總讓我給你通報一下情況，新六軍的先頭部隊昨天下午到了葉赫站，三縱七旅頂了一天，陣地沒丟，但廖耀湘的部隊還在往東運動，看架勢是想繞過葉赫站，直接奔塔子山。”
“塔子山現在是誰在守？”
“十九團的一個營，加上三縱後來加強的一個營。程世才把八旅也調到東麵去了，但八旅離塔子山還有三十多裡，最快明天早上才能到。”
楊秀川沉默了幾秒。塔子山一旦失守，四平側後就敞開了，一縱、二縱全部得撤，而且是在敵人追擊下撤。前世那場仗，就是因為塔子山丟得太快，撤退變成了潰退，好多部隊打散了，跑了一個多月才重新集結。
“林總什麼意見？”
“林總的意思，讓三縱再頂兩天，能頂多久頂多久。正麵那邊，一縱和二縱還在按計劃打，昨天晚上馬仁興組織了一次夜襲，摸掉了新三十師一個炮兵陣地，繳了四門山炮。鄭洞國今天上午暫停了進攻，可能要調整部署。”
楊秀川嗯了一聲，腦子裏還在轉塔子山的事，他是八路軍總參謀長，但東北民主聯軍的指揮是林總直接負責，很多時候他不便直接插手，但他知道一些林總不知道的事——比如廖耀湘這個人，膽大心細，擅長迂迴，一旦讓他抓住機會，絕不會鬆口。
“亞婁，你轉告林總，塔子山那邊最好再放一個團，不是頂兩天，是要準備頂五天，廖耀湘的戰術是正麵牽製、側翼迂迴，他既然往東運動，肯定不止一個團，三縱的兵力夠不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劉亞婁的聲音低了些：“楊總，三縱已經上了兩個旅，就剩一個團當預備隊，再調，隻能從北麵調。林總的意思是，北滿的部隊不能動，萬一長春那邊有情況……”
楊秀川明白，長春剛接收不久，還有國民黨的地下武裝沒肅清，土匪也沒剿完，如果把北滿的部隊全調走，後方空虛，萬一出事更麻煩。
“那從正麵抽呢？一縱那邊能不能抽一個團出來？”
“林總也考慮過，但鄭洞國今天暫停進攻，不代表明天不攻。萬一抽走一個團，正麵頂不住，更麻煩。”
楊秀川沒再說話，他知道東北民主聯軍的難處，兵力就這麼多，哪兒都得守，哪兒都缺人，歷史上那場四平保衛戰，就是因為兵力不夠，纔打成那個樣子。
“行，我知道了。有情況隨時通報。”
放下電話，楊秀川點了支煙，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地圖上四平的位置被他用紅筆圈了出來，塔子山那個小高地也標了記號。
前世那一仗，塔子山是四月二十六號丟的，離現在還有五天。如果三縱能頂住五天，正麵再打出點名堂，說不定林總就能主動撤，不用等到潰退。
門被推開了，後勤部的一個科長走進來，手裏拿著一摞報表：“楊參謀長，兵工廠這個月的產量統計出來了。子彈復裝四十八萬發，新造子彈六萬發，手榴彈八千枚，82迫擊炮五門。炮彈……”
“炮彈先放一邊，前線的炮彈夠不夠？炮營前天打了三千多發，庫存還有多少？”
科長翻了翻報表：“山炮彈庫存還有四千二百發，迫擊炮彈八千發。105榴彈炮彈剩一百二十發，那東西造不了，用一發少一發。”
楊秀川點點頭：“告訴炮營，105榴彈炮省著點用，不是關鍵目標別打。山炮彈和迫擊炮彈優先供應正麵和一縱、二縱。三縱那邊，讓程世才報個消耗數上來，按需供應。”
科長記在本子上，又問：“楊總，新兵訓練那邊有個事。從北滿各縣送來的新兵，有兩千多人不識字，教槍械分解教了三遍還記不住。教導隊的人問，能不能把這些新兵先放一放，集中精力訓練識字的那些？”
楊秀川搖頭：“不行，告訴教導隊，不識字也得練，把老兵分下去，包教包會。一個月之內，這兩千多人必須學會打槍、投彈、挖戰壕。北滿的兵工廠剛投產，沒人守怎麼行？”
科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楊秀川又看回地圖。四平那邊還在打，哈爾濱這邊也不能閑著。兵工廠要擴產，新兵要訓練，土匪要清剿，地方政權要鞏固。哪一樣跟不上，前線的仗都打不長久。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晉冀魯豫軍區轉來的電報。楊秀川拿起來看了一遍，臉上露出點笑意——李雲龍那邊又打了勝仗，在冀南的武城縣全殲國民黨一個師，繳獲大量輕重機槍，步槍。電報最後還附了李雲龍的一句話：問大舅哥好，東北缺啥說話，老弟這兒有。
楊秀川笑著搖搖頭，把電報放到一邊。缺啥？什麼都缺。缺槍缺炮缺子彈，缺有文化的兵，缺能指揮大部隊的幹部，但這些都不是李雲龍能解決的，得靠自己一點一點攢。
他拿起筆，給李雲龍回了一封簡短的電報：仗打得好，繼續擴大根據地，多繳槍，多發動群眾，東北的事不用操心，把你那塊地方守好就行。
電報剛發出去，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林總從公主嶺打來的：“廖耀湘的部隊已經過了葉赫站，往塔子山去了，三縱的八旅在半路截了一下，沒截住，塔子山那邊，十九團那個營今天下午跟敵人的先頭部隊打了一仗，陣地還在。”
楊秀川心裏一緊：“廖耀湘過去多少部隊？”
“先頭是一個團，後麵至少還有一個團。程世才說，廖耀湘可能是想把塔子山拿下來，然後從東麵直接插到四平城下。正麵鄭洞國今天下午又開始進攻了，新三十八師攻了三道林子兩次，都被打回去。”
“林總，你的意思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楊總，我想撤，不是現在撤，是準備好撤，讓一縱和保安部隊先撤，一縱和二縱交替掩護，退到公主嶺以北。”
楊秀川沒說話，他知道林總這個決定有多難——四平保衛戰打了六天，傷亡三千多人，就這麼撤了，政治上的壓力、部隊的情緒，都得扛著。但不撤，等廖耀湘拿下塔子山，一縱和二縱想撤都撤不下來。
“林總，我同意，什麼時候撤？”
“今晚先讓保安部隊撤，傷員和非戰鬥人員先走。一縱和一縱，明天白天再頂一天，明天晚上撤。程世才的三縱留在東麵，掩護側翼。”
“好。撤退的時候一定要有秩序。一縱和二縱的幹部要下去，一個連一個連地交代清楚。不能亂，一亂就收不住了。”
“我知道。劉亞婁已經在起草撤退命令了。楊總，你在後方盯著，萬一撤退過程中出什麼問題，及時協調。”
“好。”
放下電話，楊秀川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灰濛濛的天。四平那邊，一萬多部隊正在準備撤退。能撤下來多少人，能帶走多少裝備，他心裏沒底。
前世那場撤退，一縱和二縱損失了三千多人，重武器丟了一大半，有的連隊跑散了，過了半個月才重新集結。
這一次，能不能好一點？
他走回桌邊，拿起電話：“接後勤部。讓所有能動的汽車、馬車，今晚全部出發，去公主嶺接傷員。告訴炮營，炮營的炮彈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就地銷毀，一顆也不能留給敵人。”
電話那頭應了一聲，開始傳達命令。
楊秀川又拿起另一部電話：“接北滿軍區。讓李司令員派兩個團南下，到雙城一帶接應。萬一撤退部隊被打散了，有人在半路收容。”
電話打完，楊秀川又站在地圖前，看著那條從四平通往公主嶺的鐵路線。火車能跑多快？一晚上能撤多少人？敵人追上來怎麼辦？
他腦子裏飛快地過著各種方案，又一個個否定。不在前線，不知道具體情況，他隻能相信林總、相信劉亞婁、相信那些在前線拚命的團長營長們。
窗外傳來汽車的轟鳴聲。後勤部的車隊已經出發了，一輛接一輛，往南開去。楊秀川看著那些車消失在街角，心裏默默算著時間——今晚到公主嶺，明天淩晨接到傷員，明天晚上返回哈爾濱。如果一切順利，能搶在敵人追上來之前把傷員撤出來。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情報部門的，聲音很急：“楊總，剛收到內線情報，國民黨新六軍有一個團已經繞過了塔子山，正向四平側後急進。估計明天淩晨就能到四平城下。”
楊秀川心裏一沉。廖耀湘還是那個廖耀湘，動作比預想的快。
“訊息可靠嗎？”
“可靠，情報員親眼看見的，部隊番號是新六軍二十二師六十五團，全是美械裝備，配了八門山炮。”
楊秀川深吸一口氣，拿起電話，要通公主嶺。
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他又要通梨樹鎮，還是沒人接。
“通訊兵，查一下公主嶺和梨樹鎮的線路！”
幾分鐘後，通訊兵跑進來：“楊參謀長，線路斷了。可能是敵人破壞，也可能是戰火炸的。正在搶修。”
楊秀川放下電話，盯著牆上的地圖。四平側後，那個位置，正是撤退路線的咽喉。如果那個團明天淩晨插進去，一縱和一縱的退路就斷了。
他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
楊秀川拿起另一部電話，接北滿軍區：“李司令員，你那邊兩個團什麼時候能到雙城？”
“最快明天晚上。”
“讓他們連夜走，能走多快走多快。四平那邊有變化，退路可能被切斷。你的人在雙城等著，一旦接到命令，立刻往前接應。”
“明白。”
放下電話，楊秀川又看回地圖。
明天晚上，兩個團到雙城。如果一縱和二縱能頂住敵人的追擊，撤到雙城需要兩天。如果頂不住……
他不敢往下想，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楊秀川一把抓起來。
那邊是通訊兵的聲音，帶著驚喜：“楊參謀長，公主嶺的線路接通了！”
“快接！”
幾秒鐘後，林總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我知道情況了，廖耀湘那個團，劉亞婁已經派偵察兵盯住了，今晚我讓三縱抽一個團去堵，能堵住最好，堵不住也得拖到明天晚上。一縱和一縱今晚就撤，不等明天了。”
楊秀川鬆了口氣，電話結束通話了。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麵越來越暗的天色，撤退已經開始了，能不能撤下來，能撤下來多少，就看今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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