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六年四月十八日。
梨樹鎮,東北民主聯軍前線指揮部。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手裏的鉛筆在四平南麵的幾個位置上點了點,電話鈴響個不停,參謀人員進進出出,腳下的泥地被踩得坑坑窪窪。外麵又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順著屋簷滴下來,在窗檯下積了一灘水。
東北民主聯軍參謀長劉亞婁掀開門簾走進來,身上披著的雨衣還在往下滴水:“楊總,林總那邊已經到公主嶺了,剛來的電話,新一軍今天上午八點開始進攻,正麵的保一團和五十六團頂住了,但傷亡不小。”
“國軍鄭洞國怎麼打的?”楊秀川轉過身來。
“老套路,先用炮火轟,轟完了步兵上,新三十師從南麵攻玻林子,新三十八師從西麵攻三道林子,五十一師在東南麵佯動。”劉亞婁走到地圖前,指著四平南郊的幾個位置,“保一團那邊打得最苦,陣地前頭那片開闊地,敵人炮火覆蓋了整整兩個小時,工事全平了。但部隊硬是沒退,等敵人衝到三十米內,跳出去拚刺刀,把進攻打退了。”
楊秀川沉默了幾秒鐘,他想起前世讀過的那些戰史資料——四平保衛戰,八千多老兵的命換來的教訓。那些從山海關一路打過來的老骨幹,就這麼倒在開闊地上,倒在國民黨的炮火下。不能讓歷史重演。
楊秀川走到桌邊:“給馬仁興發報,保一團不能死守,讓他們在陣地前沿佈置機動兵力,敵人炮火準備的時候撤到二線,等炮火延伸再上陣地,工事被平了不要緊,用彈坑做掩體。關鍵是減少傷亡。”
劉亞婁點頭,轉身去交待作戰參謀。
楊秀川又看回地圖,四平的地形確實不好守,城北有點山,城南全是開闊地,西麵是沼澤,東麵是丘陵。正麵太寬,兵力不夠。林總的部署是把主力放在側翼,準備在運動中殲敵,這個思路對頭。但問題是,國民黨新一軍不是吃素的,正麵硬頂,頂得住嗎?
電話鈴又響了。
一個參謀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一變,捂住話筒:“楊總,三道林子告急,新三十八師攻了一上午,五十六團二營傷亡過半,陣地被突破了一段。”
楊秀川兩步跨過去,接過電話:“我是楊秀川。說情況。”
電話那頭是五十六團團長,聲音透著疲憊和焦急:“報告,楊總,二營的陣地讓敵人撕開一個口子,我組織三營反擊了兩次,都被打回來。敵人火力太猛,迫擊炮打得準,機槍壓得人抬不起頭。二營營長犧牲了,教導員也負了傷。我現在手裏就剩一個預備連,再頂下去……”
“你聽我說,”楊秀川打斷他,“不要急著反擊,把預備連拉上去,在突破口兩側構築工事,放敵人進來,他們進來多少,你就在兩翼打多少,反擊的時機要等,等他們立不住腳,等他們的炮火跟不上。明白嗎?”
“明白,放進來打。”
“我讓總部調炮營支援你,炮營已經到了火石嶺,二十分鐘後開火。你的人在陣地上標定好方位,給他們指引目標。”
放下電話,楊秀川又撥通了炮營的線路:“炮營嗎,你那邊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楊總,都標定好了。就等坐標。”
“三道林子前沿,敵人集結地在王八脖子那個高地北側。先打兩輪,然後延伸射擊,把他們的後續部隊攔在二線,五十六團會有人在陣地上給你指示。”
“明白。”
楊秀川放下電話,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下午兩點一刻。四平城裏的槍炮聲傳過來,他點了支煙,站在地圖前沒動。
劉亞婁走過來:“楊總,你先歇會兒,盯了一天一夜了。”
“睡不著。”楊秀川搖搖頭,“你說,新一軍今天能攻進四平不?”
劉亞婁想了想:“難,鄭洞國這人謹慎,不會把部隊全押上去。今天是試探性進攻,摸咱們的底。等他把防線摸清楚了,才會組織總攻。”
“那咱們得讓他摸不清楚。”楊秀川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夜裏組織小部隊襲擾,不要大動,就打他們的前沿哨所、炮兵陣地,打完就撤,不糾纏。讓他們睡不踏實。”
劉亞婁笑了:“這個辦法好,疲勞戰術。”
“另外,偵察營撒出去了嗎?”
“撒出去了,四個小組,分頭往南走。最遠的一組已經到了昌圖附近,隨時報告新六軍的動向。”
楊秀川點點頭。新六軍纔是最大的威脅,新一軍雖然強,但打法死板,隻要頂住正麵就沒事。新六軍不一樣,廖耀湘打仗靈活,喜歡鑽空子。如果他帶著新六軍從東麵繞過來,直接威脅四平側後,那麻煩就大了。
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林總從公主嶺打來的。
“楊總,情況怎麼樣?”
楊秀川把今天的戰況簡要彙報了一遍,然後說了自己的擔心:“林總,新六軍到現在還沒露麵。情報說他們還在鐵嶺一帶,但廖耀湘這人不好琢磨,我擔心他悄悄往東摸。”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林總的聲音傳過來:“你說得對。我已經命令三縱程世才,讓他帶七旅、八旅往東移動,在葉赫站一帶佈防。萬一新六軍來了,能頂一陣。”
“好。另外,三道林子那邊我讓炮營支援了,暫時穩住了。”
“嗯。四平這一仗是爭取時間。北滿那邊剛佔下來,長春的接收還沒完成,哈爾濱的土匪剛剿完。咱們每多守一天,後方就多鞏固一分。”
“是啊,現在就是想辦法減少犧牲。”
放下電話,楊秀川又走到地圖前。他的目光落在四平東南方向的塔子山上。那是個製高點,海拔三百多米,位置關鍵。如果塔子山丟了,四平城就等於敞開了大門。前世那場仗,就是因為塔子山失守,林總才下令撤退的。
“亞婁,”楊秀川指著地圖上的塔子山,“這個地方,咱們放了多少人?”
劉亞婁看了看:“十九團的一個營,部隊是原來山東的老底子,能打。”
“不夠。”楊秀川搖頭,“至少要放一個團。塔子山一旦被突破,四平就沒法守了。給林總發報,建議從七旅抽一個團加強塔子山防禦。”
劉亞婁愣了一下:“七旅現在在火石嶺,是總預備隊。抽走一個團……”
“預備隊就是用來補漏洞的,塔子山就是最大的漏洞。給林總發報,把我的要求說清楚。”
劉亞婁點點頭,轉身去擬電文。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槍炮聲也稀疏了些。楊秀川站在窗前,看著雨中朦朦朧朧的四平城。那座城裏,六千守軍正在戰壕裡淋著雨,等著天亮後的又一輪進攻。
他想起臨行前羅政委說的話:“楊總,東北這一仗,咱們輸不起,但也拚不起,關鍵是把握好分寸。”
分寸,這個詞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守得太死,部隊拚光了,根據地就垮了,退得太早,政治談判沒籌碼,北滿的根據地建設沒時間。這個分寸,怎麼把握?
楊秀川掐滅煙頭,走回桌邊,拿起電話:“接保一團馬團長。”
電話接通了。
“馬團長,我是楊秀川。今晚你們那邊組織襲擾,一個連就夠,打一下就撤。重點是敵人南麵的炮兵陣地,能摸掉幾門炮最好。不要戀戰,不要傷亡太大。”
“明白,我這邊有三十多個老兵,都是夜戰的好手,讓他們去。”
“好。注意安全。”
放下電話,楊秀川又拿起另一部電話,接五十六團。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邊槍炮聲很響,幾乎聽不清說話。五十六團團長扯著嗓子喊:“楊參謀長,敵人又上來了!這次是兩個營,從三麵向我陣地進攻!炮營打得好,把他們的二梯隊攔住了,但前沿還在打!”
“頂住!我讓一師派一個營增援你,天亮前到!”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了。
楊秀川看了看錶,下午五點。距離天黑還有兩個多小時。這兩個多小時,對三道林子陣地上的五十六團來說,會比一整天還長。
他走出指揮部,站在屋簷下,望著南邊。那裏的雲被炮火映得發紅,隱隱能看見炮彈炸開時閃過的亮光。一陣緊一陣鬆。
一個參謀跑過來:“楊總,三縱急電。偵察兵發現新六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到了西豐,距離葉赫站不到四十裡。”
楊秀川心裏一緊。新六軍還是來了。
他轉身走回屋裏,拿起電話:“接林總。”
電話接通了,楊秀川把情況說了一遍。林總沉默了幾秒鐘:“你估計他們什麼時候能到四平?”
“如果廖耀湘不顧一切往前趕,三天之內就能到塔子山腳下。”
“三天……”林總沉吟了一下,“那咱們就爭取這三天。告訴程世才,讓他無論如何在葉赫站頂住三天,告訴梁興初,讓他加固塔子山工事,準備打硬仗。告訴馬仁興,正麵要頂住,但不能拚光。”
“好。”
楊秀川放下電話,看著地圖上的塔子山。那座小小的山頭,此刻在他眼裏,比整個四平城還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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