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東北民主聯軍後方總部。
桌上的電話響得比往常更急，楊秀川接起來，那邊是機要科的聲音：“楊總，延安急電，密級甲等。”
“念。”
機要科的人念得很快，楊秀川聽得仔細。電報是中央發來的，中原軍區告急，國民黨三十萬大軍圍追堵截中原軍區，但兵力懸殊太大，請求支援，中央決定調楊秀川回晉冀魯豫軍區，協助劉司令員組織策應作戰。電報最後一句是：即日動身，經冀中返回。
楊秀川放下電話，站在桌前沒動。
他點了支煙，腦子裏把時間線飛快過了一遍。前世這個時間點，中原突圍已經開始，一萬多人往西突，皮旅長帶著一個旅往東牽製，三五九旅一路打到陝甘寧，出發時五千多人，到延安隻剩一千八百。那是解放戰爭第一場大仗，打得太苦，犧牲太大。
但現在不一樣了。
晉冀魯豫軍區手裏有六十二萬主力，五十一萬地方武裝，控製著五十七座縣城。邯鄲、邢台、石門、安陽、衡水都在手裏，平漢路從中原到北平，中間被掐斷了一大截。劉司令員和鄧政委手裏有足夠的兵力，不用再像前世那樣，靠一個縱隊去牽製幾十萬敵人。
楊秀川掐滅煙頭，拿起電話要通了林總的指揮部。
那邊接得很快，劉亞婁的聲音傳過來：“楊總，林總正在開會，有什麼事？”
“亞婁，我剛接到延安電報，要調我回晉冀魯豫。中原那邊情況緊急，我得馬上走。”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劉亞婁的聲音帶著緊張：“這麼急？四平這邊還在打，你一走……”
“林總在，你在，沒問題。東北這邊我已經幫不上什麼忙了。四平能頂到今天，已經比預想的好。後麵怎麼打，林總有數。你轉告林總，我的意見還是那句話——不要死守，要活著撤。一縱和二縱那些老骨幹都不能丟。”
“我記下了。你什麼時候走？”
“今晚，後勤部給我派輛車，經白城子、通遼進冀中，那邊已經聯絡好了，晉冀魯豫的部隊會在衡水接我。”
“好，楊總，一路保重。”
放下電話，楊秀川又站到地圖前看了很久。他走了，但心還留在這兒。那些從山東、蘇北一路打過來的老部隊，那些剛穿上軍裝的東北翻身農民，正在戰壕裡跟國民黨最精銳的部隊拚命。
門被推開了，後勤部的科長走進來，手裏拿著幾張紙：“楊參謀長，車準備好了，晚上七點出發。這是這一路要經過的地方，我們跟沿途的部隊都聯絡好了，每站都有人接。”
楊秀川接過來看了看，點點頭：“好。我走之後，後勤的事你多操心。兵工廠的彈藥要優先保證一縱和二縱。”
“明白。”
科長走了。楊秀川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麼好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張地圖，一個筆記本，一支鋼筆。那本筆記本裡記著這幾年在晉冀魯豫和東北的經驗，回去之後要給劉司令員看。
窗外傳來汽車的轟鳴聲。楊秀川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那輛從倉庫裡開出來的老式卡車，車廂上還沾著泥巴，司機正在檢查輪胎。
電話又響了。
這回是劉亞婁打來的，聲音有些急：“楊總，林總讓我告訴你，廖耀湘那個團今天下午攻了塔子山三次，都被打回去了。三縱八旅傷亡不小，但陣地還在。林總說，東北這邊你放心，他知道怎麼打。”
楊秀川心裏一鬆：“好。告訴林總，我等他的捷報。”
放下電話，楊秀川拎起那箇舊帆布包，走出門去。
院子裏，司機已經在發動車子。楊秀川上了副駕駛，朝後勤部的幾個人揮了揮手：“都回去吧。有什麼事發電報。”
卡車轟隆隆地開出院子，拐上通往西郊的大路。楊秀川回頭看了一眼，那座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還亮著燈，參謀們還在裏麵忙活。四平的戰報還會一封接一封地發來，他隻能在路上等了。
車子一路向西，穿過哈爾濱的街道。街邊的店鋪大多關了門，偶爾有幾個行人匆匆走過。戰爭的氣氛還沒完全籠罩這座城市，但已經能聞到那股味道——糧價開始漲了，新兵徵集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火車站裏裝滿彈藥的車皮一列接一列往南開。
楊秀川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過電影似的，前世那些畫麵一幀一幀閃過去——中原突圍，八路軍開始鑽山溝，然後是劉鄧大軍千裡躍進大別山，十二萬人進去，六萬人出來，重武器全扔了，冬天連棉衣都沒有，戰士們穿著單衣在山上打遊擊。
那是沒辦法的辦法。兵力不夠，裝備不夠，根據地不夠，隻能靠犧牲換取時間。
但現在不一樣了。
晉冀魯豫有兵工廠，有後方醫院，有完整的後勤體係。劉司令員和鄧政委不用再靠“狹路相逢勇者勝”去拚那條血路。他們可以從容地調動部隊，可以選擇戰場，可以用運動戰一口一口吃掉敵人。
汽車顛簸了一下，楊秀川睜開眼，看見窗外已經是郊區的農田。遠處有零星的燈火，那是村莊裏的老鄉還在忙活。
司機是個年輕戰士，二十齣頭的樣子，話不多，開車很穩。楊秀川問他：“小同誌，哪兒的人？”
“報告首長，山東人。四五年參的軍，跟著部隊一路打到東北。”
“家裏還有什麼人？”
“爹孃都在老家。去年土改分了地，來信說日子好過了。”
楊秀川點點頭，沒再說話。
車子在黑夜裏一路向西。偶爾能看見路邊有哨卡，戰士們端著槍檢查過往車輛，看見是軍車，揮揮手就放行了。
楊秀川又閉上眼睛，這一路得走好幾天，夠他把接下來的事想清楚。回到晉冀魯豫之後，第一件事肯定是跟劉司令員、鄧政委見麵，把中原的情況摸透，中央的電報隻說中原危急，但具體怎麼個危急法，得聽前線的彙報。那邊還能頂多久？突圍方向選在哪兒？國民黨哪支部隊是主力，哪支部隊是偏師？
第二件事，是調動部隊，晉冀魯豫的六十多萬人不是全都能用的，得考慮各個根據地的守備、兵工廠的保衛、交通線的暢通。能抽出來的機動兵力有多少？能投送到中原戰場的有多少？鐵路被破壞了，公路不好走，部隊開進需要時間。
第三件事，是配合。中原軍區突圍，太嶽軍區那邊有部隊，太行軍區也有部隊，冀南、冀魯豫都能抽一部分。但怎麼協調？誰主攻，誰佯動，誰打援？這些都得開會定。
楊秀川想著想著，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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