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日，皇寺鎮。
第一期整訓準時開課，三百二十名學員，全是各軍區的主力團團長、政委、參謀長，還有部分營長。
皇寺鎮外一塊空地上，搭起二十多頂帳篷，中間用木板搭了個講台，掛著幾幅手繪地圖。沒有桌椅，大夥兒就坐在揹包上，膝蓋當桌。
楊秀川站到台前，開口第一句：“今天不講怎麼打，先講打完以後的事。”
台下有人愣住，打完以後？鬼子還沒走呢，想那麼遠？
楊秀川把話接住：“你們都是團一級的幹部，腦子裏不能光裝著下一場仗，得往後再看，小鬼子早晚要滾蛋，到那時候，咱們這些人手裏的槍，往哪兒放？部隊怎麼擺？華北這盤棋，誰來下？”
底下開始有人交頭接耳。楊秀川沒管，繼續往下說：“中央有個判斷：日本戰敗之後，華北的軍事格局會有大變化。鐵路沿線、大城市，大概率是國民黨接收。咱們的主力，可能得往兩邊靠——一邊是山區老根據地，一邊是平原邊緣的遊擊區。到時候，咱們的隊伍番號怎麼改？編製怎麼調？駐地在哪兒？軍糧從哪兒來？這些事，現在就得開始想。”
他把手往地圖上一指，點在太行山與冀中平原交界的位置：“比如這個區域，現在是咱們的遊擊區。等到打敗了小鬼子，這裏可能就是咱們跟國民黨軍隊捱得最近的地方。你放一個團在這，他放一個師在那，中間隔一條河、一條鐵路，抬頭不見低頭見。到時候怎麼辦？打還是不打？不打，怎麼維持？打，又怎麼打？”
台下有人舉手，是太行軍區的一個團長：“楊副司令，你的意思是，咱們現在就得準備跟國民黨對著乾？”
楊秀川看他一眼：“不是對著乾，是準備著別讓人家把咱們一口吞了。打敗了小鬼子，華北會空出一大片地盤，誰先站穩，誰就有話事權。”
旁邊一個參謀拉開另一張地圖，上麵標著幾條線和十幾個圈。楊秀川拿起樹枝，指著其中一個圈：“舉個例子，保定以西這一片，有七個縣，地形複雜，群眾基礎好，如果將來局勢穩定，咱們可以考慮在這一帶設一個二級軍區，下轄三到四個主力團，外加獨立營、縣大隊、區小隊。平時分散駐防，搞生產、搞訓練；戰時能迅速集中，形成拳頭。這叫‘分割槽佈局，梯次配置’。”
他頓了頓，又說：“但問題是，三個團放這兒，吃什麼？穿什麼？軍餉從哪兒來？不能老指著老百姓送糧送鞋，得自己想辦法。這次整訓，有一個課題就是——如何在和平時期養活一支野戰部隊。”
台下安靜下來。有人低頭在本子上記，有人盯著地圖出神。
楊秀川示意換下一張圖，這回是一張全國形勢略圖，上麵用紅藍鉛筆畫著幾條粗線：“再看遠一點，打敗了小鬼子之後，東北會是個什麼局麵？國民黨去不去？咱們能不能進得去？東北要是讓別人佔了，華北就成了前線，到那時候，咱們這點家底，夠不夠跟人家叫板？”
他扔下樹枝，拍拍手上的灰：“所以這十天，不講小仗怎麼打，講大格局怎麼看。你們都是帶兵的人，腦袋裏不光要有山頭的方向，還得有全國的方向。”
上午的課講完，學員們散開，三五成群往帳篷走。李雲龍拉著丁偉、周衛國，在沙盤邊上多站了一會兒。
“東北的事，他今天透了不少。”丁偉壓低聲音，“以前開會從來不提這個。”
李雲龍盯著沙盤上東北那塊地：“你琢磨琢磨，東北要是真能進去，咱們這些人，還能窩在太行山？”
丁偉點頭：“所以楊副司令今天講的，是讓咱們往大了想。以後打仗，可有意思了。”
李雲龍沒吭聲，盯著沙盤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聲：“行，想就想吧。反正真到那一天，槍在我手裏，人是我帶出來的，管他平原還是山溝。”
下午是分組討論。帳篷裡擠著二十幾個人，圍著一張小桌，桌上鋪著地圖。太行軍區一個團長先說：“楊副司令今天提的那個‘分割槽佈局’，我回去得琢磨琢磨。咱們團現在駐地太散，七個連分佈在四個縣，真要集中起來，光通知就得兩天。”
旁邊一個政委接話：“集中慢不是大問題，問題是集中了以後，後方誰守？家屬往哪兒轉移？這些事以前沒想過。”
冀中軍區一個營長舉手：“我有個問題——將來真要是跟國民黨挨著駐防，咱們跟人家怎麼處？井水不犯河水，還是時不時搞點摩擦？”
帳篷裡安靜了幾秒。有人小聲說：“那得看上麵怎麼定。”
“上麵怎麼定是他們的事，”另一個團長接過去，“關鍵是底下的人得穩住。下麵那些兵，打了八年仗，眼睛都殺紅了。真要有一天突然不打仗了，讓他們跟國民黨兵麵對麵站著，誰知道會出什麼事？”
丁偉這時候開口：“紀律，紀律是管這個的，楊副司令說了，以後是駐防軍，不是遊擊隊。駐防軍就得有駐防軍的規矩。巡邏、站崗、軍容、禮節，一樣不能少。兵得重新練，思想也得重新整。”
李雲龍回頭掃了一圈：“所以我說，想遠點沒錯，但腳下的事得先踩實了。駐地、糧食、冬衣、彈藥補充——這些事不落實，想什麼都沒用。”
帳篷外頭，楊秀川站在不遠處，聽著裏麵的動靜，沒進去。
傍晚，學員們三三兩兩在鎮外空地上活動，有的蹲在地上畫圖，有的圍成一圈討論，有的靠著揹包抽煙。周衛國找了一棵歪脖子樹，靠著樹榦翻一本舊地圖冊。
丁偉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遞過去一根煙。
周衛國接過，沒點，捏在手裏：“你說，咱們這些人，打了這麼多年仗，真到了不打仗那天，能幹什麼？”
丁偉吐口煙：“你問我，我問誰？”
周衛國把煙叼在嘴裏，沒再說話。
遠處，李雲龍正跟幾個團長比劃什麼，嗓門挺大，隔著幾十米都能聽見：“……你那個方案不行，真要是東北能進，肯定是先動快的……”
丁偉聽著，笑了一聲：“這人，倒是從來不想能不能幹，隻想怎麼乾。”
周衛國點點頭：“所以他能帶兵。”
太陽落下去，皇寺鎮漸漸暗下來。帳篷裡亮起幾盞油燈，有人還在爭論，有人已經開始寫筆記。
楊秀川站在鎮外的高坡上，看著遠處太行山的輪廓一點點融進夜色。身後有人走近，是李答。
“楊副司令，劉司令員那邊來電話，請你回去，晚上開個小會。”
“什麼事？”
“岡村寧次那邊有動靜。內線情報，鬼子從關東軍調了兩個師團，正在往山海關運。目標可能是冀東，也可能是平漢路。”
楊秀川轉身往回走，腦子裏快速運轉。關東軍調兵入關，意味著什麼？太平洋戰場吃緊，鬼子反而往華北增兵……
他忽然停下腳步：“李參謀長，你馬上給偵察營發報，讓他們盯緊平漢路北段，特別是保定到定興這一段，有任何異常，隨時報告。”
李答應聲去了。楊秀川望著北方夜空，手指無意識地在腿上敲著。
整訓剛剛結束，新的戰役還沒開始，鬼子先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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