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任縣東北二十裡，小李莊。
臨時指揮所設在村東頭的地主大院裏，李雲龍披著件繳獲的日軍呢子大衣，正盯著攤在八仙桌上的地圖，眉頭擰成了疙瘩。
趙大同掀開棉布門簾進來，帶進一股冷氣：“老李，各團彙報上來了。七團已經到達預定位置，在張各莊以東構築陣地。八團在王家坨子，九團在劉家店，三個團正好卡住鬼子從任縣出來的三條路。”
“炮連呢？”李雲龍頭也不抬。
“周誌遠派來的那個山炮連，隱蔽在張各莊西邊的墳地裡，偽裝好了。徐有才那小子拍胸脯保證，隻要鬼子進入射程，保證首發命中。”
李雲龍這才直起身，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徐有才？就是那個在黃崖底兵工廠跟吳師傅學徒，後來死活要上前線的小子？”
“對，就是他。”趙大同笑道，“二十齣頭，膽子賊大，去年打臨汾時，他帶著兩門步兵炮抵近到三百米轟城牆，差點讓鬼子機槍給掃了。”
“有種。”李雲龍咧嘴，“這種兵老子喜歡。告訴他，這次把炮給我打準了，打完這仗，我請他去軍區教導隊進修。”
正說著，門外傳來馬蹄聲。騎兵通訊員翻身下馬，一頭紮進屋裏：“司令員！急電！”
李雲龍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什麼情況？”趙大同問。
“太原內線發來的。”李雲龍把電報遞過去，“宮崎週一動真格了。從石門調來一個戰車中隊，八輛九七式中型坦克，配屬給機動第二支隊。另外，從邢台、邯鄲各抽調一個步兵大隊，組成掃蕩兵團，總兵力約四千人。目標——”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就是我們東進部隊！”
趙大同倒吸一口涼氣：“四千人，還有坦克？老李，這仗不好打。平原上，鬼子的坦克一衝，咱們的陣地根本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李雲龍眼神狠厲，“這是咱們東進的第一仗，要是退了，以後就別想在平原上站穩腳跟。老百姓看著呢，咱們要是連鬼子一個支隊都打不過，誰還敢跟著咱們抗日？”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幾條粗線滑動：“大同，你看。張各莊、王家坨子、劉家店，這三個村子呈品字形，互相距離不到五裡。鬼子無論從哪條路來，都要先打其中一個。”
“你的意思是……？”
“圍三闕一，中心開花，讓七團在張各莊頂住，把鬼子主力吸引過去。八團、九團從兩側迂迴，等鬼子攻得正凶時，給他來個反包圍。至於坦克——”
他頓了頓：“告訴各團，提前挖反坦克壕。不用太寬，一米五深就行，鬼子坦克掉下去就爬不上來。再組織爆破組，每人配兩個炸藥包，專炸坦克履帶。”
趙大同沉吟道：“這打法冒險。萬一七團頂不住……”
“頂不住也得頂，七團團長你瞭解。打起仗來不要命，手底下那幫兵也個個是硬骨頭。再說——”他指了指地圖，“張各莊地形有利，村前有一片窪地，正好當咱們的炮兵陣地，徐有才那十二門山炮，夠鬼子喝一壺的。”
“那就這麼定了。”趙大同不再猶豫，“我馬上去部署。”
“等等。”李雲龍叫住他，“通知各村民兵和老百姓，能轉移的抓緊轉移。這一仗動靜小不了，別讓鄉親們受牽連。”
趙大同愣了一下，看著李雲龍，忽然笑了：“行啊老李，真跟以前不一樣了。”
李雲龍擺擺手：“少扯淡，快去。”
第二天上午，任縣通往張各莊的土路上。
日軍東路掃蕩兵團浩浩蕩蕩開進，打頭的是八輛九七式中型坦克，坦克後麵跟著滿載步兵的卡車，再後麵是馱著山炮和彈藥的騾馬隊，隊伍拉出兩裡多地。
中間一輛裝甲指揮車裏，機動第二支隊支隊長鬆本浩二正用望遠鏡觀察前方。
“少佐閣下，前方三裡就是張各莊。”參謀軍官報告，“偵察兵發現莊外有簡易工事，應該有小股八路防守。”
“小股？”鬆本浩二冷笑，“宮崎參謀長判斷，八路軍東進部隊主力就在這一帶。命令坦克中隊，加速前進，直接衝垮八路陣地。步兵跟進，佔領村莊後迅速向兩翼展開，防備八路伏擊。”
“哈依！”
坦克油門踩到底，捲起漫天塵土，直撲張各莊。
莊外陣地上，七團一營長王鐵牛趴在戰壕裡，眼看著八輛鐵疙瘩越來越近，手心全是汗。
“營長，打不打？”旁邊的新兵聲音發顫。
“急什麼！”王鐵牛罵道，“等進了三百米再打。告訴爆破組，準備好了，聽我命令再上。”
坦克越來越近，四百米、三百五十米、三百米——
“打！”
陣地上輕重機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坦克裝甲上噹噹作響，卻根本打不穿。坦克上的車載機槍立刻還擊，壓得戰士們抬不起頭。
“爆破組，上！”
二十多個戰士抱著炸藥包，從側翼戰壕躍出，貓著腰向坦克衝去。但鬼子步兵已經跟上來了，機槍子彈追著爆破組打，轉眼就倒下一半。
“他孃的！”王鐵牛眼睛紅了，“二連，火力掩護！三連，準備反衝鋒！”
“營長！團長命令！”通訊員爬過來，“不要硬拚，放坦克過去！團裡有辦法對付！”
王鐵牛一愣，咬咬牙：“撤！往莊裏撤！”
陣地上戰士交替掩護，撤進村莊。坦克毫無顧忌地碾過戰壕，直衝村口。
就在第一輛坦克要衝進村子時——
“轟！轟！轟！”
村西頭墳地裡，十二門山炮齊射。炮彈帶著尖嘯劃破天空，準確落在坦克隊形裡。
第一輪齊射，兩輛坦克被直接命中，燃起大火。另外三輛被近失彈震得趴了窩。
“八嘎！有炮兵！”鬆本浩二在指揮車裏吼道，“位置！給我炮兵位置！”
“在……在西邊！”觀察員慌慌張張。
“命令炮兵中隊，還擊！壓製！”
鬼子的山炮慌忙架設，可還沒開幾炮，墳地裡的炮聲停了。
“轉移了？”鬆本浩二一愣。
話音未落，炮彈又從另一個方向打來——這次是莊北的小樹林。
“八路炮兵在運動！”參謀驚恐道，“他們在打遊擊！”
鬆本浩二氣得臉色鐵青。八輛坦克，一個照麵就損失五輛，剩下的三輛也不敢冒進了，躲在被擊毀的坦克後麵不敢動彈。
而這時，莊裏的八路軍開始反擊了。
七團主力從莊裏殺出來，三三製戰鬥隊形展開，班組交替掩護，機槍手、步槍手、擲彈筒手配合默契，硬是把鬼子步兵壓得節節後退。
“少佐閣下！兩側發現八路軍大部隊！”觀察員尖叫，“王家坨子、劉家店方向，發現八路軍主力，正在向我兩翼包抄！”
鬆本浩二這才明白中計了。八路根本不是小股部隊，他們故意在張各莊示弱，就是為了吸引自己主力，然後從兩翼包抄！
“撤退！向任縣方向撤退！”他嘶聲下令。
但已經晚了。
李雲龍站在小李莊指揮所房頂上，用望遠鏡看著戰場，嘴角咧到耳根：“狗日的小鬼子，現在想跑？晚了！命令八團、九團，給我紮緊口袋！七團從正麵壓上去！告訴七團長，老子不要俘虜，一個都不要！”
三個團近萬人，狠狠夾向日軍殘部。
戰鬥持續到下午三點。
四千日軍，能逃回任縣的不到八百。八輛坦克全部被毀，十二門山炮被繳獲八門，輕重機槍、步槍、彈藥堆積如山。
鬆本浩二少佐被擊斃在指揮車裏，到死眼睛還睜得老大，大概想不通為什麼八路在平原上也能打出這樣的殲滅戰。
傍晚，小李莊指揮所。
李雲龍正在聽各團彙報戰果，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我是李雲龍。”
“李雲龍，打得不錯啊。”話筒裡傳來楊秀川的聲音。
李雲龍立刻挺直腰板：“副司令員！您都知道了？”
“戰報我剛看完。”楊秀川說，“以傷亡九百餘人的代價，殲滅日軍三千二百餘人，擊毀坦克八輛，繳獲山炮八門，輕重機槍六十四挺。這買賣劃算。”
“嘿嘿，都是老師教得好。”李雲龍難得謙虛，“要不是您在學校教的那套三三製和步炮協同，這仗還真不好打。”
“別給我戴高帽。”楊秀川語氣嚴肅，“我問你，接下來準備怎麼辦？”
李雲龍想都沒想：“趁熱打鐵，打任縣！現在鬼子在任縣的兵力空虛，咱們三個團壓上去，一鼓作氣拿下來！”
“胡鬧！”楊秀川喝道，“李雲龍，剛誇你兩句就翹尾巴？任縣是平漢路上的要點，鬼子不會輕易放棄。你打任縣，邢台的鬼子必定來援。到時候你在平原上被鬼子援兵合圍，跑都沒地方跑！”
李雲龍被罵得一愣：“那……那咋辦？”
“鞏固戰果，擴大根據地。”楊秀川說，“任縣周邊十幾個村鎮，現在鬼子兵力空虛，正是咱們建立政權、發動群眾的好時機。你把部隊分散下去，以營連為單位，配合武工隊，把這一片的鄉村全佔了。記住——”他加重語氣，“咱們東進的任務不是攻城略地，是紮根！把根紮深了，將來別說任縣，邢台都是咱們的！”
李雲龍沉默了幾秒，才悶聲道：“我明白了。發動群眾，隱蔽精幹，積蓄力量，等待時機。這十六個字，我記著呢。”
“記著就好。”楊秀川語氣緩和了些，“另外，宮崎週一吃了這麼大虧，不會善罷甘休。你馬上把部隊分散開，指揮所也要經常轉移。平原不比山裡，鬼子的偵察機說來就來。”
“是！”
結束通話電話，李雲龍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趙大同湊過來：“副司令員說什麼了？”
“他說我差點又犯老毛病。”李雲龍搖搖頭，“不過他說得對。咱們現在就像種地，得先鬆土、施肥，把地養肥了，纔能有好收成。急不得。”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在任縣周邊畫了個圈：“通知各團，明天開始，以營為單位分散活動。任務就一個——幫老百姓建立民兵組織，成立抗日政權。哪個營在一個月內發展不出五百民兵，營長別幹了，去炊事班背鍋！”
“那繳獲的武器彈藥……”
“除了留足部隊用的，其餘全部發給民兵。告訴鄉親們，槍杆子握在自己手裏，才能不受鬼子欺負。”
同一時間，太原第一軍司令部。
宮崎週一看著戰報，臉色鐵青。
“四千人的掃蕩兵團，配屬戰車中隊，全軍覆沒……”他喃喃道，“鬆本浩二這個蠢貨！”
“參謀長閣下，”參謀小心翼翼地說，“不是鬆本少佐無能，是八路軍……戰術太刁鑽。他們利用村莊和地形，把坦克優勢化解了。而且他們的炮兵居然能運動作戰，這……這不符合八路軍的常規戰術。”
宮崎週一猛地抬頭：“楊秀川……一定是他！隻有他，才能把八路軍調教成這樣！”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冀南那片平原。
“傳我命令，命令空軍，加強對冀南地區的偵察和轟炸。我要讓土八路，在平原上無處藏身！”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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