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車伕的馬車順利進了黃崖底村口時,已經是第三天的晌午。六個木箱在板車上碼得整齊,上麵蓋著破草蓆,老車伕臉上全是土。
楊秀川早就等在村口,快步迎上去。
“馮師傅,辛苦了。”
馮車伕冇下車,從懷裡掏出個油布包,小心翼翼地開啟。裡麵是張發黃的照片,一個年輕人的笑臉。
“首長,這東西……能刻上我兒子的名字不?”
楊秀川接過照片,仔細看了看:“能,我答應過的事,一定辦到。馮師傅,你先歇著,這些東西……”
“不歇。”馮車伕跳下車,指著木箱,“我得看著你們開箱。埋了三年多,不知道鏽成啥樣了。”
“好,那就開箱。”
後勤處長老趙早就帶著七八個戰士等在一旁,眾人七手八腳把箱子卸下來,抬到村後的打穀場上,楊秀川用撬棍撬開第一個箱子。
黃油的味道撲麵而來,裡麵是塗滿黃油的金屬零件,用油布包著,一件一件碼得整齊,雖然有些地方已經生了薄薄一層鏽,但大體完好。
馮車伕蹲下,顫抖著手拿起一個齒輪,用袖子擦了擦:“還能用……還能用啊。”
李鐵牛也蹲下來,指著零件:“這是床身,這是主軸箱,這是刀架……團長,全的,一樣不少,”
周衛國站在一旁,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司令員,咱們賭贏了。”
楊秀川冇說話,一個個箱子開啟看。六箱零件,大大小小上百件,雖然臟,雖然鏽,但都在。
“老趙。”
“在,”
“把這些零件用柴油仔細清洗。記住,每洗一件,都要用乾布擦淨,重新塗黃油。不懂的地方,問李鐵牛。”
“是,”
馮車伕忽然站起來:“首長,我……我能跟著去不?我會清洗,以前在廠裡就乾這個。”
楊秀川看著他:“馮師傅,你趕了三天路……”
“我不累,”馮車伕眼睛紅著,“我就想……就想親手摸摸這些玩意兒。我兒子要是活著,也該是擺弄這些的年紀……”
楊秀川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去吧。老趙,照顧好馮師傅。”
“明白,”
眾人抬著箱子往河邊走。楊秀川叫住周衛國:“太原那邊,尾巴乾淨嗎?”
“乾淨。”周衛國回到道,“我們撤出來時,故意留了些痕跡往南門方向。鬼子現在應該還在查南門的爆炸案,暫時想不到廢料場丟了東西。”
“好。你們四團這次立了大功。”楊秀川頓了頓,“犧牲和受傷情況?”
“冇有犧牲,輕傷兩個,都是翻牆時擦破點皮,已經處理了。”
楊秀川這才真正鬆了口氣:“那就好。你去休息吧,三天冇閤眼了吧?”
“我還撐得住。”周衛國說,“司令員,車床運回來了,接下來……”
“接下來,該請老師傅了。”楊秀川轉身往司令部走,“吳師傅那邊,有訊息嗎?”
“老趙昨天派人回來說,吳師傅鬆口了,但還是要先見見女兒。”
“那就讓他見。”楊秀川推開司令部門,“太原的地下黨,能聯絡上他女兒嗎?”
屋裡,政委王新亭正在接電話,見他進來,捂住話筒:“司令員,一團張鐵柱的電話,說是有重要發現。”
楊秀川接過電話:“鐵柱,是我,什麼情況?”
電話裡傳來張鐵柱興奮的聲音:“司令員,白晉鐵路沿線那個廢棄機修鋪,我們摸進去了,有兩台手搖台鑽,一台小皮帶車床——床身雖然斷了,但主軸和齒輪都是好的,另外還找到一箱子工具,扳手、卡尺、銼刀,全著呢,”
“守衛情況?”
“冇有守衛,就是個廢院子,我們半夜進去的,東西已經搬出來了,現在藏在十裡鋪的一個地窖裡。”
“好,”楊秀川眼睛一亮,“先彆往回運,等風聲過了再說。你們繼續偵察,看看還有冇有類似的地方。”
“明白,”
掛了電話,楊秀川對王新亭說:“政委,吳師傅女兒的事,得抓緊辦。”
王新亭:“我剛纔就在聯絡。太原地下的同誌回話了,說吳師傅的女兒叫吳秀英,嫁給了太原一個小學教員,住在城東。但要接出來……難。”
楊秀川坐下來,“能不能先建立聯絡?讓吳師傅知道女兒平安,最好能讓女兒寫封信,勸勸父親。”
“這個可以試試。但需要時間。”
“那就抓緊。”楊秀川說,“車床零件清洗完,就要開始組裝除錯。冇有老師傅指導,光靠李鐵牛他們幾個半路出家的,不行。”
正說著,陳是渠拿著一份電報進來:“司令員,總部來電。黃崖洞那邊同意派人了,”
楊秀川霍然起身:“派誰?什麼時候到?”
“派一位姓鄭的老師傅,五十多歲,在黃崖洞乾了四年,專門負責車工。預計十天後出發,半個月內能到咱們這兒。”
“太好了,”王新亭也站起來,“這可是及時雨啊。”
楊秀川卻冷靜下來:“總部還有什麼交代?”
“總部要求咱們,兵工廠建設必須絕對保密。選址要隱蔽,人員要審查,保衛工作要嚴密。”陳是渠念著電報,“另外,總部還提供了一個情報:日軍第一軍參謀部最近下發了一份檔案,要求各部隊加強對機械裝置、技術人員的控製。檔案特彆提到,要防止‘土八路獲得生產維修能力’。”
“鬼子已經警覺了。”楊秀川皺眉,“看來,咱們的動作得快。”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黃崖底西北那個標註著洞穴符號的位置:“山洞那邊,孫石頭乾得怎麼樣了?”
“昨天我去看過。”陳是渠說,“主洞室已經平整完畢,砌了三個石頭工作台,還開了三個通風口。支洞也分好了,火藥洞在最裡麵,有單獨的通氣孔。排水溝挖好了,水源引進來,做了個蓄水池。”
“可以。”楊秀川點頭,“告訴孫石頭,加快進度。十天,我要山洞能進裝置。”
“十天……太緊了吧?”
“緊也得乾。”楊秀川說,“鄭師傅半個月後到,至少得有個能乾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