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東方的天際開始泛白,一夜快過去了。
潞城方向突然傳來密集的槍聲,持續了約五分鐘,然後又漸漸稀疏。那是張鐵柱在組織火力急襲。
很快,電話響了,楊秀川接起來,是張鐵柱興奮的聲音:“司令員,打完了,按您說的,五分鐘急襲,偽軍陣地被打爛了,咱們‘倉皇撤退’,留了十幾支破槍,還有一堆空箱子。”
“鬼子出城了嗎?”
“出來了,大概一個小隊,追了五百米就不追了,縮回去了。”
“好。”楊秀川說,“現在,讓你的部隊‘潰散’,分成小股往不同方向撤。做出一副主力已退、隻剩散兵遊勇的假象。”
“明白,”
太原,周衛國被窗外的喧鬨聲吵醒。他看了看錶——早晨六點半。
起身走到窗邊,隻見一隊日軍憲兵匆匆跑過街道,往城南方向去。周衛國笑了,他知道,司令員的戲,演到位了。
他轉身對屋裡的隊員們說:“準備一下,七點出發。馮車伕七點半到廠門口,咱們七點二十到廢料場圍牆外。”
李鐵牛檢查著工具包:“團長,挖出來以後,怎麼運到馮車伕的車上?”
“馮車伕會把馬車趕到廢料場西牆外,那裡有個排水溝,牆根塌了一塊,箱子可以從下麵遞出去。”周衛國說,“關鍵是時間——從挖出箱子到遞出去,不能超過二十分鐘。否則巡邏的鬼子就該來了。”
“二十分鐘……夠嗆。”
“所以動作要快。”周衛國看著大家,“記住,如果遇到突發情況,按預定方案撤離。東西可以不要,人必須安全。”
“明白,”
七點整,周衛國帶著五人小組,扮成收破爛的,推著輛破板車,慢慢悠悠地往晉華紡織廠方向走。
路上經過一個日軍崗哨,偽軍攔下他們檢查。
“乾什麼的?”
“老總,收破爛的,去被服廠拉點廢布頭。”周衛國點頭哈腰,遞上馮車伕事先給的路條。
偽軍看了看,擺擺手:“快走快走,彆擋道。”
過了崗哨,李鐵牛小聲說:“團長,今天盤查好像鬆了點。”
“潞城那邊打得熱鬨,這兒自然就鬆了。”周衛國低聲道,“抓緊時間。”
七點二十,他們到達廢料場西牆外。牆內就是埋車床的位置。
周衛國看了看四周,確認冇人,對李鐵牛說:“你確定是這兒?”
“確定,這棵老槐樹正對埋藏點。”李鐵牛指著牆內一棵歪脖子樹,“從這兒往下挖,三米深,六個木箱,塗了黃油包著油布。”
“開始吧。”
兩人翻過塌陷的牆段,進入廢料場。其餘三人在外警戒。
廢料場裡堆滿了破紡機、爛棉絮、鏽鐵皮。李鐵牛憑著記憶,走到一處略微隆起的地麵,開始用鐵鍬挖。
土很鬆,顯然之前埋的時候就冇夯實。挖了不到兩米,鐵鍬碰到了木頭。
“有了,”
周衛國也過來幫忙。很快,第一個木箱露出全貌。兩人小心地把箱子撬開一條縫,裡麵是塗滿黃油的金屬零件。
“快,都挖出來,”
六個箱子,全部挖出,抬到牆邊,正好二十分鐘。
牆外傳來三聲布穀鳥叫——約定的訊號,馮車伕的馬車到了。
周衛國和李鐵牛開始把箱子從牆下排水溝往外遞。外麵的人接住,迅速裝車,用廢布頭蓋好。
第六個箱子剛遞出去,廢料場入口方向突然傳來腳步聲和日語說話聲。
周衛國心頭一緊,對李鐵牛使了個眼色。兩人迅速把挖開的土回填,撒上爛棉絮掩蓋痕跡,然後翻牆而出。
剛落地,就看見兩個日軍巡邏兵從廢料場正門走進來。
牆外,馮車伕已經裝好車,正用繩子固定。見周衛國他們出來,低聲說:“快走,我這就出城。”
“路上小心。”
“放心,這條路我走了二十年。”馮車伕揮鞭,“駕,”
馬車吱呀呀地走了。周衛國五人推著空板車,往相反方向離開。
走出兩條街,周衛國回頭看了一眼晉華紡織廠的方向,對李鐵牛說:“發電報,告訴司令員:貨已取出,正在運輸中。”
“是,”
與此同時,潞城城外,天已大亮。張鐵柱用望遠鏡看著城牆,對身邊的參謀說:“鬼子有什麼動靜?”
“城牆上人影晃動,好像在開飯。探照燈都關了。”
“長治那箇中隊呢?”
“還在王家莊冇動。二團報告,他們昨晚被騷擾後,更謹慎了,可能要等大部隊。”
張鐵柱笑了:“那咱們的戲就算演完了?”
“司令員剛來電,說可以逐步後撤了。但要留下小股部隊繼續騷擾,維持壓力。”
“行,我來安排。”
而在黃崖底司令部,楊秀川收到周衛國的電報時,終於鬆了口氣。
他對陳是渠和王新亭說:“太原那邊,成了。現在就看馮車伕能不能安全把貨送出城。”
“潞城這邊呢?”王新亭問。
“可以收尾了。”楊秀川說,“讓一團、三團今天白天保持騷擾,天黑後全線後撤。二團繼續監視長治方向,如果那箇中隊前進,就象征性阻擊一下,然後放他們過去。”
“這樣潞城的鬼子不就解圍了?”
“解圍就解圍,咱們的目的達到了。”楊秀川看著地圖,“太原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了,車床也弄出來了。現在,該輪到咱們準備下一步了。”
“下一步?”
“車床運回來,吳師傅請過來,兵工廠就能正式開張了。”楊秀川眼中閃著光,“等咱們自已能造子彈,筱塚義男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太原南門,馮車伕的馬車排在一列車隊裡,慢慢往前挪。前麵,日軍正一輛輛檢查,翻箱倒櫃。
馮車伕摸了摸懷裡揣著的東西——那是兒子生前唯一的一張照片。他低聲自語:“兒啊,爹今天給你報仇。”
輪到他的馬車了。
兩個偽軍上前:“拉的什麼?”
“老總,被服廠的廢布頭,運到城外垃圾場的。”馮車伕賠笑。
“開啟看看。”
馮車伕掀開苦布,露出下麵成堆的爛棉絮、破布條。偽軍用刺刀捅了捅,冇發現什麼。
“行了,走吧。”
馮車伕正要趕車,旁邊一個日軍軍曹突然走過來:“等等。”
他圍著馬車轉了一圈,眼睛盯著車輪:“車轍很深啊。廢布頭這麼重?”
馮車伕心裡一緊,臉上卻還是笑:“軍爺,還有幾塊廢鐵,廠裡讓一塊兒處理了。”
“廢鐵?”軍曹掀開苦布,往下翻。他的手,離藏著車床箱子的地方,隻有一層棉絮的距離。
就在這時,城門外突然傳來爆炸聲,接著是槍聲。
所有日軍立刻戒備。軍曹也顧不上檢查了,揮手:“快走快走,”
馮車伕趕緊揮鞭,馬車吱呀呀地出了城門。
走出很遠,他纔回頭看了一眼。城門處一片混亂,不知道是誰在製造騷動。
他不知道,那是周衛國安排的——在最後關頭,引爆了預先埋在城門外的一處廢棄房屋裡的炸藥。
馬車繼續前行,朝著太行山方向。
車上,六個木箱在棉絮下沉默著。它們不知道,自已得命運已發生了轉折。
而黃崖底司令部裡,楊秀川接到“馬車已安全出城”的電報後,終於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他對陳是渠和王新亭說:“現在,該準備迎接咱們的‘寶貝’了。”
“怎麼迎接?”
“派一支精乾小分隊去接應。車床太重,馮車伕一個人運不遠。”楊秀川說,“另外,通知沿線所有縣大隊、區小隊,暗中保護,但不要暴露。”
“明白。”
“還有,”楊秀川補充,“告訴周衛國,讓他們也撤出太原。任務完成了,冇必要再冒險。”
“是。”
所有人都走後,楊秀川獨自站在地圖前,手指從太原緩緩移到黃崖底。
三百裡路,六個木箱,一台車床。
這可能是他穿越以來,最大膽的一次行動。獨立縱隊將擁有自已的“工業火種”。
他搖搖頭,不再想。
因為在他心裡,已經聽見了那台車床在太行山洞裡轉動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卻足以震動整個晉東南。
窗外的太陽完全升起來了。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