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開到深夜。散會後,楊秀川單獨留下陳是渠和王新亭。
“參謀長,政委。”楊秀川揉著發澀的眼睛,“還有件事,得你們多操心。”
“你說。”王新亭給他倒了碗熱水。
“給總部發報。”楊秀川說,“第一,彙報咱們建兵工廠的計劃,請求總部在技術上支援,從黃崖洞或者其它兄弟兵工廠,協調一兩個老師傅過來,哪怕待三個月帶帶徒弟也行。第二,請求總部通過地下同誌的關係,幫咱們留意山西境內流散的機器裝置情報,特彆是閻錫山太原兵工廠遺留下來的東西。”
陳是渠道:“電報我來起草,不過司令員,總部那邊也困難,黃崖洞自已的任務就極重,老師傅怕是難派。”
“我明白。”楊秀川說,“但哪怕隻來一個人,點幾個關鍵,咱們就能少走好多彎路。實在不行,咱們派幾個靈光的學徒,去黃崖洞學習,學成回來當種子。”
王新亭點頭:“這個法子可行,輪流去,每次兩三人,不顯眼。”
“還有,”楊秀川想起什麼,“政委,你通過地方上的同誌,悄悄打聽一下,有冇有在太原、陽泉等地的工廠乾過,後來因為戰亂回鄉的老師傅。咱們重金請,誠心請。管吃住,發津貼,最重要的是告訴他們:咱們造的每一顆子彈,都是打鬼子的。”
“好,這事我來辦。”王新亭記下。
楊秀川送走兩人,獨自坐在燈前,翻看著筆記本上那些來自另一個時空的記憶片段:
“抗戰中期,八路軍主要兵工廠月複裝子彈能力可達數萬發……條件極其簡陋,用車床加工彈頭模具時,因為電力不穩,全靠手搖……黑火藥配比:一硝二磺三木炭,但軍用級需要更精細的提純和顆粒化……雷汞極度敏感,配製必須在單獨、遠離人群的工房……”
他知道,這條路註定艱難。裝置可能找不到足夠的,原料可能被鬼子嚴控,技術難關可能卡住幾個月,甚至可能發生事故。
但更知道,這一步非走不可。
冇有子彈的槍,不如燒火棍。冇有持續補給能力的軍隊,再能打也是無根之萍。曆史上,八路軍正是靠著黃崖洞、梁山等一個個深山中的兵工廠,纔在極端困難中堅持下來,越打越強。
門外傳來腳步聲,警衛員小劉探頭:“司令員,四團周團長又回來了,說有事。”
“讓他進來。”
周衛國拍掉肩上的雪,進來後關上門:“司令員,有個人才線索,我覺得很重要,得單獨跟您彙報。”
“哦?坐下說。”
“我們團三營有個排長,叫李鐵牛,參軍前在太原的晉華紡織廠乾過保全工。他跟我聊天時提起,他們廠裡以前有台英國造的老式皮帶車床,37年鬼子打來時,廠子停工,那台車床被工人偷偷拆散,埋在了廠區後麵的廢料場。”
楊秀川一下子坐直了:“確定嗎?什麼型號?多大?”
“李鐵牛說,是英國‘維多利亞’牌,六英尺床身,能車螺絲、銑平麵。他說當時是他師傅帶著幾個徒弟親手拆的,零件塗了黃油,包油布,裝木箱埋的。位置他大概記得。”周衛國語速加快,“關鍵是,晉華紡織廠現在被鬼子改成了被服廠,守衛主要是偽軍,不算太嚴。”
楊秀川心跳加快了,一台完整的、能用的車床,在此時此地,比十挺機槍還寶貴。
“李鐵牛這個人,可靠嗎?”
“絕對可靠,全家被鬼子殺害,參軍後作戰勇敢,腦子也活。就是……不太識字。”周衛國說,“他偷偷跟我說,一直想著那台車床,覺得留給鬼子可惜了。但以前不知道咱們需要這個。”
楊秀川在屋裡踱了兩步:“這件事,要絕對保密。你親自負責,成立一個特彆小組,成員隻要最可靠的黨員。讓李鐵牛畫詳細的位置圖,偵察科配合,摸清被服廠的守衛規律、巡邏時間、進出路線。”
他停下腳步:“但那台車床至少幾百公斤,拆散了也得好幾箱。怎麼運出來?運出來往哪兒藏?怎麼運回根據地?這都是大問題。”
周衛國顯然已經想過:“司令員,我有個初步想法。被服廠每天有拉原料、送成品的馬車進出。咱們能不能偽裝成送貨的,混進去?車床零件沉重,得用騾馬車拉,但目標太大。或許……咱們先不起運,就在太原附近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暫時埋藏,等風聲過了再分段運輸。”
“思路對,但細節要反覆推敲。”楊秀川說,“這樣,你明天就帶李鐵牛和偵察科的骨乾,開始製定詳細方案。記住:寧可慢,寧可放棄,也絕不能冒險暴露。這台車床很重要,但咱們的人更重要。”
“明白,”
周衛國走後,楊秀川毫無睡意。他推開窗戶,寒風裹著雪片撲進來。
車床……如果真能搞到手,兵工廠就有了最核心的裝置。彈頭模具、機器零件、甚至將來簡單武器的試製,都有了可能。
但這隻是開始。銅料呢?火藥原料呢?技術工人呢?一個個難題還在前麵。
他想起穿越前在國防大學看過的一段紀錄片:抗戰時期,八路軍兵工廠的老師傅們,用教堂的鐘熔化了做彈頭,用古廟的香爐化銅,用農家石磨研磨火藥。冇有裝置,就自已造土車床;冇有量具,就用卡尺和肉眼比對。
那種在絕境中創造可能的堅韌,此刻如此真切。
“司令員,還不睡?”政委王新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也還冇休息。
“睡不著啊政委。”楊秀川關上門,“我在想,咱們這個兵工廠,得起個名字。”
“名字?”
“嗯。黃崖洞兵工廠,梁山兵工廠……咱們的,也得有個叫得響的名號。”楊秀川想了想,“就叫‘太行鐵騎廠’怎麼樣?咱們造的子彈炮彈,就是咱們太行鐵騎的馬蹄鐵,踏遍晉東南。”
王新亭笑了:“好名字。不過,我提醒你啊,彆抱太大希望。裝置可能找不齊,可能找到了運不回來,可能運回來了裝不好……困難多著呢。”
“我知道。”楊秀川也笑了,“但事在人為,鬼子能把山西的煤鐵運回日本造槍炮,咱們就能把機器原料運回山裡造子彈。這道理,天經地義。”
兩人又聊了會兒兵工廠的組織架構,決定暫時按“一所、三隊、四部”來設:所長總負責;機加工隊、火藥裝配隊、鍛鑄造隊;技術部、物資部、保衛部、培訓部。
雞叫頭遍時,王新亭才離開。楊秀川躺下,卻依然睜著眼。
他腦子裡反覆推演著:車床的運輸路線,礦點的偵察方案,學徒的培訓課程,山洞的分割槽設計……每一個環節都可能出錯,每一個細節都可能致命。
但不知為何,他心中冇有焦慮,反而有一種久違的篤定。
那是一種知道自已走在正確道路上的篤定。
穿越而來,他帶著超越這個時代的戰術知識,打了幾場漂亮仗。曆史本冇有的115師670團,硬是讓他打成了主力團,但那些勝利,更像是基於資訊差的“取巧”。而建設兵工廠,這纔是真正的“築基”——為這支軍隊,為這片根據地,打下能持久戰鬥、能自主生長的根基。
窗外,雪漸漸停了。東方的天際透出微微的青色。
楊秀川披衣起床,點亮油燈,攤開新的紙張。他要為未來的學徒編寫第一本教材:《簡易彈藥製造與安全生產須知》。
第一行字,他寫得格外用力:
“同誌們:你們手中製造的每一顆子彈,都將射出太行山,飛向日本鬼子侵略者的胸膛。”
他不知道的是,長治城日軍第三十六師團司令部裡,新任師團長井關仞中將,正對著地圖上被標註為“楊秀川獨立縱隊活動區域”的那一片山區,皺緊了眉頭。
“八路最近的小規模襲擊,彈藥消耗似乎有所減少?”他問參謀。
“是的,師團長閣下。根據各據點報告,八路近期的攻擊更多使用土製炸藥和冷兵器,槍聲稀疏了不少。可能……他們的彈藥補給遇到了困難。”
井關仞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傳令:各部加強封鎖,尤其是對可能運輸物資的小路。同時,偵查重點放在尋找八路的物資囤積點和可能的……生產設施上。”
他頓了頓:“一支上萬人的部隊,不可能長期靠繳獲生存。楊秀川,你一定在謀劃著什麼。我會找到的。”
太行山的冬晨,寂靜中暗流湧動。山洞裡的錘鑿聲,司令部裡的電報聲,偵察員悄無聲息的腳步聲,以及敵人指揮部裡的研判聲,交織成一曲無聲的博弈。
而那台埋藏在太原廢料場下的英國車床,即將成為這場博弈中,一顆誰也冇有預料到的、沉默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