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
獨立縱隊司令部裡,楊秀川正和陳是渠研究地圖,聽到聲音抬起頭。偵察營長陳明遠站在門口,臉上帶著興奮。
“司令員,參謀長,太原那邊有訊息了。”
楊秀川放下紅藍鉛筆:“進來說,什麼情況?”
陳明遠快步走進來,從懷裡掏出幾張疊得方正正的紙,在桌上小心鋪開,是手繪的平麵圖,線條精細,標註密密麻麻。
“這是四團周團長派人送回來的。李鐵牛憑著記憶畫的廠區佈局圖。”陳明遠的手指在圖上遊走,“這裡是原紡織車間,鬼子改成被服廠了。這裡是廢料場,車床就埋在這兒。”
楊秀川俯身細看:“守衛情況呢?”
“周團長派了三個偵察員,扮成收破爛的在附近轉了四天。”陳明遠又掏出另一張紙,“廠區正門常駐兩個偽軍崗哨,晚上增加一個日軍軍曹帶班。圍牆高二米五,有鐵絲網,但西邊靠廢料場那段,去年秋雨沖塌過一小截,後來用磚草草壘上了,不結實。”
“巡邏規律?”
“白天偽軍每兩小時繞廠一週,晚上日軍每四十分鐘巡邏一次。但重點是倉庫和車間,廢料場這種地方,通常隻是用亮光照照,不太細查。”
陳是渠摸著下巴:“也就是說,有機會?”
“有機會,但難點在運輸。”陳明遠說,“車床拆成了六大箱,每箱少說百十來斤。從廢料場搬到圍牆邊,得十幾米。翻牆出去,外麵是條小巷,但巷口晚上有偽軍設的卡子,查夜行人。”
楊秀川直起身,在屋裡來回走動:“周衛國什麼想法?”
“周團長建議分兩步。”陳明遠道,“第一步,先把箱子從埋藏點挖出來,轉移到廢料場內更隱蔽的地方,比如那堆破紡機下麵。這一步風險相對小,隻要避開巡邏就行。第二步,再找機會運出廠區。”
“他有冇有說,怎麼運?”
陳明遠頓了頓:“周團長提了個大膽的想法——走正門。”
“什麼?”陳是渠一愣。
陳明遠解釋:“不是硬闖,被服廠每天有運廢布頭、爛棉絮的馬車出去,一般是早上八點左右,押車的是偽軍,查得不嚴。周團長的意思是,能不能把車床零件混在廢料裡,裝在車上運出去。”
楊秀川停下腳步:“馬車出去後,貨物運去哪兒?”
“通常拉到城外的垃圾場傾倒。但如果有關係,也可以讓車伕‘順路’把一些‘廢鐵’運到指定的廢舊物資回收點——當然,得多給錢。”
“車伕能買通嗎?”
“正在接觸。”陳明遠說,“周團長通過太原地下同誌的關係,找到了一個常給被服廠拉貨的車把式,姓馮,五十多歲。他兒子前年被鬼子抓去當苦力,死在了礦上,心裡有仇。但還冇說透,隻是試探。”
楊秀川回到桌前,盯著地圖看了半晌,突然問:“車床埋了三年多,箱子、零件,會不會鏽死了?”
“李鐵牛說,當時塗了厚厚一層黃油,又包了油布,應該還能用。但肯定得大修清洗。”陳明遠回答。
“大修不怕,怕的是根本轉不動。”楊秀川轉頭看向陳是渠,“參謀長,你覺得呢?”
陳是渠沉吟道:“機會是有,但環節太多,任何一個出問題,都可能前功儘棄,甚至折了人手。我的意見是,可以繼續推進,但必須做兩手準備:成功怎麼運回來,失敗了怎麼撤。”
“我同意。”楊秀川拍板,“明遠,給周衛國回話:第一,繼續摸清所有細節,特彆是那個馮車伕,要反覆考察,確保可靠。第二,製定至少兩套運輸方案,包括突發情況的應對。第三,不要急於行動,準備工作做足再做。”
“是,”
陳明遠剛要走,楊秀川又叫住他:“等等,告訴周衛國,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員,必須都是黨員,而且要家不在太原的——萬一出事,不能牽連家人。”
這話說得平靜,屋裡氣氛卻驟然一沉。陳明遠重重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門關上後,陳是渠輕聲道:“司令員,是不是太冒險了?為一台車床……”
“參謀長,這不隻是一台車床。”楊秀川坐回椅子上,“這是咱們兵工廠的‘種子’。有了它,咱們就能加工模具、修理機器、甚至仿製零件。更重要的是,這是第一次嘗試從敵人心臟裡挖東西。成了,以後的路就寬了;敗了……也得知道怎麼敗的。”
陳是渠沉默片刻,點點頭:“我明白了。那其他幾個方向的進展呢?”
“正要跟你說。”楊秀川翻開筆記本,“一團那邊有訊息了。張鐵柱在白晉鐵路沿線找到個廢棄的機修鋪,原來是閻錫山部隊修槍炮的小作坊,鬼子來了,掌櫃的跑了。裡麵有兩台手搖台鑽,一台小皮帶車床——可惜床身斷了,當廢鐵扔著。他已經派人暗中盯上了,等機會弄回來。”
“二團呢?”
“趙大同摸清了晉城西北的柳樹坡銅礦。是個老礦,淺層礦脈基本采空了,鬼子不太重視,隻派了八個偽軍看著。礦上還有三十多個老礦工,半饑半飽地維持著一點產量。”楊秀川說,“礦不值錢,但那些老礦工是無價寶。趙大同正在接觸,想爭取他們投奔根據地。”
“三團王大山那邊,硫磺礦點找到了三個,都在敵占區縱深。暫時動不了,但位置記下了。”楊秀川合上本子,“總的來說,原料和裝置都有線索,但哪一條都不好走。”
正說著,政委王新亭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封電報:“總部回電了。”
楊秀川立刻起身:“怎麼說?”
“關於技術支援,總部原則上同意,但黃崖洞兵工廠任務極重,隻能協調一位老師傅過來,而且最多待兩個月。”王新亭念著電報,“另外,總部通過地下黨渠道瞭解到,太原兵工廠——就是原來閻錫山的西北製造廠——在太原淪陷前,曾秘密轉移出一批小型裝置,藏在了城西的義莊地窖裡。但具體位置不詳,需要咱們自已找。”
“義莊地窖?”陳是渠眼睛一亮,“這可是重要情報,”
“總部還提醒,”王新亭繼續道,“日軍第一軍近來加強了對機械裝置、金屬原料的控製,各據點接到命令,凡涉及機床、大型工具的交易運輸,必須嚴格覈查。要咱們務必小心。”
楊秀川接過電報,又仔細看了一遍,慢慢坐下:“看來,鬼子已經察覺到什麼了。”
“正常。”陳是渠分析,“咱們最近小規模襲擊多,但彈藥消耗反而減少,鬼子不是傻子,肯定懷疑咱們在搞生產補充。”
“所以,太原那台車床,動作得更快了。”楊秀川看著地圖:“等鬼子完全警覺,把太原城翻個底朝天的時候,咱們就再冇機會了。”
王新亭問:“周衛國那邊,有把握嗎?”
“冇有百分百的把握。”楊秀川實話實說,“但有些事,就得在敵人冇完全反應過來之前乾。等他們布好網,就真冇縫可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