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崖底，獨立縱隊指揮部裡，楊秀川把手繪的草圖攤在桌上，手指敲了敲圖紙中央：“這地方，就是咱們未來的‘底氣’。”
政委王新亭看著圖紙：“司令員，建兵工廠可不是小事。裝置、原料、技術工人，哪一樣都不好弄。”
“所以得抓緊。”楊秀川從懷裡掏出一本筆記本——那是他在抗大學習時，根據自己的記憶和籌劃整理的資料：“政委，你看看這個。我在抗大時，參觀過咱們八路軍的黃崖洞兵工廠，跟老師傅聊過。複裝子彈，最關鍵的是幾個環節：彈殼清洗修複、底火配製、火藥定量填充、彈頭鑄造。每個環節，都需要專門的場地和裝置。”
參謀長陳是渠湊過來看：“咱們現在能複裝嗎？”
“能，但太零散。”後勤處長老趙接話：“各村各戶收集彈殼，找個僻靜院子就開工。效率低不說，安全也是問題。上個月三團那邊，配火藥時出了點岔子，差點把房子點了。”
楊秀川點頭：“所以必須集中、規範。那個山洞，就是最理想的地方。乾燥、隱蔽、有水源，洞內可以分割槽作業，就算一個環節出事，也不至於全毀。”
一團團長張鐵柱剛開完訓練總結會，棉帽子上還帶著雪茬子：“司令員，您說怎麼乾吧。”
“來得正好。”楊秀川招手讓他進來，“鐵柱，你們團最近不是拔了王家集據點嗎？繳獲清單我看了，有台手搖台鑽？”
張鐵柱咧嘴笑了：“嘿，您眼是真毒，是有台鑽，德國貨，舊是舊了點，但還能轉，本來想著修槍用的。”
“修槍用太浪費。”楊秀川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那台鑽改改，能給子彈殼打底火孔，先記下，歸兵工廠。”
二團長趙大同、三團長王大山、四團長周衛國也陸續到了，不大的司令部裡擠滿了人。
楊秀川讓眾人圍著桌子坐下：“人都到齊了，說正事。從今天起，獨立縱隊要辦自己的兵工廠，這不是可辦可不辦的事，是必須辦、儘快辦的事。理由很簡單——”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咱們現在一萬多人，打仗靠繳獲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第二，鬼子最近學精了，重要據點撤退前會破壞裝備，咱們繳完整機器的機會越來越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冇有自己的生產能力，咱們永遠是被動接招。你打一仗，子彈少一批，最後隻能拚刺刀。這不行。”
周衛國沉吟道：“我在德國進修時，參觀過克虜伯的工廠，現代化戰爭，打的就是後勤和生產能力。司令員的想法，我完全讚同。但……咱們現在幾乎是白手起家。”
“白手起家，也得起。”楊秀川把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我列了個清單，大家看看。咱們分頭行動。”
煤油燈下，眾人低頭看去。紙上字跡工整：
一、裝置類
車床，台鑽、手搖鑽、鍛錘、鐵砧、坩堝、天平、手動壓力機
二、原料類
銅料、硫磺、硝石、木炭、汞、鋼鐵材料、煤炭
三、人才類
車工、鉗工、鍛工、化學知識人員、礦工
王新亭看完，抬頭道：“司令員，你這單子列得細，可每一樣，都得從鬼子眼皮子底下搞。”
“所以纔要大家合力。”楊秀川環視幾位團長，“各團現在化整為零，活動範圍廣，訊息靈通。我分配任務——”
“鐵柱。”他看向張鐵柱，“你們一團活動區域靠近白晉鐵路，鐵路沿線有鬼子的大小車站、維修廠。你們的任務：蒐集一切機床裝置的情報。特彆注意，有冇有被鬼子征用或廢棄的民間作坊、小工廠。不要輕易動手，先摸清守衛情況、裝置型號、能不能拆卸運輸。”
張鐵柱重重點頭：“明白。我讓偵察連專門成立個‘尋機小組’，專乾這事。”
“大同。”楊秀川轉向趙大同，“你們二團在南邊，晉城一帶曆史上就有銅礦。你的任務：摸清所有礦點位置、產量、守衛兵力、礦工情況。同樣，先偵察，不行動。特彆注意，有冇有小規模的、鬼子不太重視的舊礦坑。”
趙大同掏出自己的小本子記著：“銅礦……晉城西北的柳樹坡，好像以前閻老西的時候開過。我派人去摸摸。”
“大山。”楊秀川對王大山說，“你們三團最近和襄垣的縣大隊配合多。襄垣有煤礦，也有土法煉硫磺、熬硝的。你的任務：尋找硫磺、硝石的來源。老百姓家裡老牆根刮下來的土硝，量太小，不夠用。要找礦源。”
王大山撓撓頭：“司令員，硫磺礦我知道幾個點，但都在鬼子據點眼皮子底下。硝石……我得找本地人問問。”
“衛國。”楊秀川最後看向周衛國，“你的任務最特殊。你們四團新兵多，但乾部底子好。你親自負責兩件事：第一，在全縱隊範圍內，尋找有工廠經曆、手藝在身的戰士或老鄉。鐵匠、銅匠、修表匠，甚至會在家做鞭炮的，都要登記。第二，從各團抽調識字、細心、手穩的年輕戰士，準備當學徒。你先組織個基礎培訓班，教材我來編。”
周衛國認真記錄：“培訓內容呢？”
“先從最安全的開始：彈殼清洗分類、黑火藥配製的基本原理、簡易測量工具的使用。”楊秀川說，“實際操作，等裝置原料到位再說。”
陳是渠這時開口：“司令員，我補充一點。這麼大規模的蒐集行動，難免會走漏風聲。鬼子要是察覺到咱們在搞兵工廠，肯定會重點破壞。”
“參謀長考慮得對。”楊秀川點頭，“所以咱們要‘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從明天起，各團在騷擾鬼子據點時，可以故意流露出‘缺乏彈藥’的跡象。打槍時省著點，多扔土製炸藥包，撤退時留幾支打空子彈的破槍。讓鬼子覺得，咱們是被他們封鎖得彈儘糧絕了，隻能小打小鬨。”
王新亭眼睛一亮：“迷惑敵人？”
“對。”楊秀川說，“真正的蒐集工作，要秘密進行。參與偵察的戰士，一律穿便衣，以走親戚、做小買賣的身份活動。情報傳遞靠交通員口頭傳遞。裝置原料的運輸，要化整為零，晚上走小路，絕對不能大車大馬招搖過市。”
老趙插話：“司令員，山洞那邊，我已經挑好了人。工兵營的孫石頭帶三十個老工程兵，加上後勤處三個嘴嚴的乾事，明天就進洞。對外就說，是挖新的隱蔽指揮所。”
“好。”楊秀川讚許道，“山洞的整理要抓緊，但更要精細。分割槽要明確：火藥配製區必須在最靠裡的獨立小洞，通風要好，照明隻能用油燈，絕對禁明火。裝配區、機加工區、倉儲區要分開。地麵要平整夯實，必要的地方砌石頭台子。排水溝要先挖好。”
他頓了頓，看向所有人：“同誌們，這件事的重要性，我不多說了。我隻強調兩點：第一，安全高於一切。特彆是火藥的操作，必須定死規程，誰違規，誰受處分。第二，保密就是生命。兵工廠的位置、規模、人員，屬於縱隊最高機密。各團隻有團長、政委知道全盤計劃，營級乾部隻知道自己那部分任務。”
眾人神色肅然。
“最後，”楊秀川從桌下拿出一個鐵皮盒子，開啟，裡麵是十幾根金條、幾十塊銀元，“這是咱們縱隊最後的一點家底。老趙，你拿著。蒐集裝置原料，光靠偵察不行，該花錢的時候要花。找偽軍裡的關係買，找商人暗中收購，但記住，要輾轉多道手，不能直接暴露是八路軍要。”
老趙鄭重接過盒子：“司令員放心，我在地方上還有些老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