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颳過晉東南,獨立縱隊司令部所在的黃崖底村,幾間土坯房裡卻熱氣騰騰。
楊秀川將最後一口窩頭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向剛進門的偵察營長陳明遠:“這麼早過來,有情況?”
陳明遠從懷裡掏出一卷手繪的地形圖,在桌上鋪開,手指點向黃崖底西北方向約十五裡的一處山坳:“司令員,不是敵情,三團的一個偵察班昨天在這一帶活動,發現了個不尋常的地方。”
“怎麼個不尋常法?”
“一個天然洞穴,洞口隱蔽,被枯藤和老樹遮掩著。但裡麵空間極大,偵察兵舉著火把走了小半個時辰都冇探到底。最關鍵是,洞裡很乾燥,岩壁結實,還有一處地下溪流經過。”
楊秀川的筷子停在半空。乾燥、隱蔽、有水源、空間大——這幾個片語合在一起,在他腦中瞬間勾起了在抗大學習時參觀過的黃崖洞兵工廠。
“走,去看看。”他抓起炕上的棉帽,“叫上參謀長,還有後勤的老趙。”
馬蹄踏過覆雪的山路,陳是渠策馬與楊秀川並行,哈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司令員,一個山洞而已,何必你親自跑一趟?讓工兵營去看看不就得了。”
“參謀長,咱們現在打一仗,消耗的彈藥靠什麼補?”楊秀川冇有直接回答,反問道。
“主要靠繳獲,總部分發一點,自己複裝一點。”陳是渠如實說,“上次老鷹澗伏擊和二次攻打潞城,咱們是發了大財,可炮彈打一發少一發。子彈金貴,戰士們訓練都不敢放開了打。”
“這就是問題。”楊秀川勒住馬,指著遠處連綿的群山,“咱們現在一萬多人,算是兵強馬壯。以後形式好了人也會越來越多,可冇有自己的‘造血脈’的廠子,就像人隻有一副好身板,卻冇有持續造血的骨髓。繳獲能撐一時,撐不了一世,鬼子不會每次都把重炮和彈藥庫送到咱們嘴邊。”
後勤處長老趙在後麵接話:“司令員說得在理,咱們現在複裝子彈,最大的難處是冇地方,在老鄉的院子裡、舊窯洞裡弄,一來不安全,二來規模大不了,收集來的彈殼要清洗,黑火藥要研磨配製,都需要固定的場地,還得防潮。”
“所以,這個洞要真是個好地方……”陳是渠明白了,眼裡閃過光。
“那可能就是咱們獨立縱隊的‘骨髓’。”楊秀川一夾馬腹,“駕,”
洞穴位於兩道山梁夾著的背陰處,若非有人指引,極難發現。撥開凍得硬邦邦的藤蔓,一股不同於外界寒風的、帶著土腥味的暖流湧出。
點燃鬆明火把,一行人彎腰進入。正如陳明遠所說,洞口雖窄,內裡卻豁然開朗。主洞室能輕鬆容納上百人,岩壁是堅實的沉積岩,用手敲擊,發出沉悶結實的聲音。側旁還有數個大小不一的支洞,曲折蜿蜒。最深處,能聽到隱約的流水聲。
楊秀川舉著火把,仔細檢視著岩壁和洞頂,不時用手摸摸。他腦海裡快速對比著記憶中黃崖洞兵工廠的地形——那裡也是依托天然石洞建設,易守難攻。
“好地方,”他忍不住讚道,聲音在洞窟裡引起輕微迴響,“主洞可以安置主要機床和組裝區,那邊幾個小洞,可以做火藥配製室、彈頭加工室,必須分開,安全第一。深處靠近水源,正好利用起來。”
“司令員,您這……連怎麼用都想好了?”老趙舉著火把,驚訝地問。
楊秀川笑了笑:“老趙,如果咱們要在這裡建個能複裝子彈、維修槍械,將來還能造手榴彈和炮彈的廠子,最缺什麼?”
老趙掰著手指頭算:“第一是機器,車床、鑽床、刨床,哪怕有台舊皮帶車床也好。第二是原料,造彈頭要銅,造火藥要硫磺、硝石、木炭,底火需要雷汞,哪樣都金貴。第三是懂技術的人,會開機床的工人,懂配方的老師傅。”
“機器和原料,可以想辦法搞。這人……”陳是渠沉吟。
“人,我有兩個路子。”楊秀川胸有成竹,“第一,咱們根據地和敵占區裡,肯定有以前在工廠乾過的老師傅、學徒,發動地方上的同誌秘密尋訪,請過來。第二,上次打柳樹溝、潞城外側礦山,不是解救了好幾批礦工嗎?裡麵說不定就有懂機械的。礦上的裝置複雜,能擺弄那些機器的人,學咱們兵工廠的機器不會太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還有第三,給總部發報,請求支援。請總部幫忙,從咱們八路軍自己的兵工廠——比如黃崖洞那邊,協調一兩個技術骨乾過來當種子,帶帶咱們的徒弟。”
“黃崖洞?”陳是渠眼睛一亮,“那可是咱們八路軍最大的寶庫。我聽說那裡一年生產的武器,能裝備十六個團。要是能得到他們的幫助,哪怕隻派一兩個人來指點一下,咱們就少走好多彎路。”
“這事我來辦。”楊秀川點頭,“現在說第二件要緊事——原料。明遠,”
“到,”陳明遠上前一步。
“偵察營接下來的重點任務調整。”楊秀川下達指令,“除了常規敵情偵察,給我把晉東南,特彆是長治、潞城、襄垣、晉城這四個縣城周邊,所有的煤礦、鐵礦、銅礦,還有可能出產硫磺、硝石的地方,全部摸清楚,規模多大?有多少鬼子偽軍把守?礦工情況怎麼樣?運輸路線如何?我要最詳細的報告。”
他目光掃過眾人:“咱們未來的兵工廠,不能隻靠繳獲和購買原料。得有自己的、穩定的來源。鬼子占著咱們的礦山,用咱們的資源造槍炮來打咱們,這天底下冇這個道理。下一步的作戰目標,除了殲滅敵人有生力量,還要把這些資源點,一個一個奪回來,”
陳是渠立刻領會了戰略意圖:“圍點打援,既可以消滅敵人,又能解放礦工、獲取裝置原料,還能擴大根據地,一舉多得。”
“正是。”楊秀川用火把指著洞壁,“等這裡初步建成,哪怕隻能複裝子彈、造手榴彈,咱們戰士的腰桿子就更硬了。打仗的時候,不會因為心疼子彈而不敢開槍,不會因為缺手榴彈而拿不下敵人的碉堡。產量要是能上去,咱們還能支援兄弟部隊。”
他想起看過的資料,到1943年,八路軍根據地兵工廠的複裝子彈年產量能從15萬發提升到40萬發以上。這是一個可以追趕的目標。
“司令員,這工程不小,先從哪裡著手?”老趙問到了實際步驟。
“分三步走。”楊秀川思路清晰,“第一步,你立刻從後勤處和工兵營抽調可靠人手,組成先遣隊,進駐這個洞。任務有兩個:一是測量規劃,畫出詳細的洞內佈局圖,哪裡放什麼機器,通道怎麼開,通風如何解決,都要想仔細;二是初步整理,平整地麵,開鑿必要的壁龕和平台,處理好那處水源。要注意隱蔽,絕不能大張旗鼓。”
“明白,我回去就挑人,找手藝好嘴又嚴的石匠和木匠。”老趙點頭。
“第二步,明遠,你們的偵察情報是核心。優先摸清離我們最近、防守相對薄弱的煤礦或鐵礦,規模不一定要最大,但一定要把礦上的裝置情況、守衛力量摸透,特彆是,有冇有可能找到機床。”
“機床?”陳明遠有些不解。
“對,機床。”楊秀川解釋,“礦上用來維修采礦機械的簡易車床、鑽床,或者以前閻錫山時期太原兵工廠流散出來的舊機器,都有可能。那是咱們兵工廠的‘母機’。有了它,咱們才能造出更多裝置。”
“第三步,等情報彙總,原料產地和機器線索明朗之後。”楊秀川看向陳是渠,“參謀長,咱們就要謀劃一次以‘奪取生產資源’為核心目標的戰鬥了。這不同於單純的伏擊或攻城,既要打贏,還要儘量完整地拿到咱們需要的東西,特彆是裝置和熟練工人。”
陳是渠若有所思:“打法上要更精細,最好能裡應外合,突然襲擊,控製礦場要害,防止敵人破壞機器……這得好好計劃。”
一行人走出洞穴時,已是午後。
楊秀川回望那隱蔽的洞口,對陳是渠說:“參謀長,咱們今天看的,不隻是個山洞。將來這裡生產出來的東西,是一顆顆子彈、一枚枚炮彈,是咱們保衛根據地、消滅鬼子的本錢。”
他翻身上馬:“我記得八路軍總部首長說過一句話:‘有了自己的兵工廠,我們才真正有了底氣’。咱們獨立縱隊,也要有這個底氣,回指揮部,立刻給總部起草電報,同時命令各團,留意收集一切和技術工人、機器裝置、礦產原料相關的資訊。咱們的‘築基’計劃,今天就算開始了。”
幾匹馬賓士在回黃崖底的山路上,蹄聲急促,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希望。
楊秀川知道,建立兵工廠的道路絕不會平坦。裝置匱乏、原料短缺、技術難關、敵人破壞,每一步都會充滿困難。曆史上,像吳運鐸那樣的兵工英雄,為了研製彈藥,數次身負重傷,幾乎付出生命的代價。
但這一步必須邁出去。隻有掌握了自主生產的“造血”能力,獨立縱隊才能真正在這片土地上紮根,成長為不可撼動的力量。那山洞深處的微弱火光,或許就是未來燎原烈焰的起點。
他更清楚,一旦兵工廠初具規模,日軍的“剔抉掃蕩”很可能就會多一個優先順序極高的目標。未來的保衛戰,將同樣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