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部設在蹇堡嶺西側五裡外的一個隱蔽山坳裡。
三架手搖式電話機擺在用彈藥箱拚成的桌子上，電線順著山溝向三個方向延伸出去——一路通往三團伏擊陣地，一路通往一團接應位置，一路通往縱隊直屬偵察營的前沿觀察哨。
楊秀川盯著攤開的地圖，手指在蹇堡嶺那條蜿蜒的山路上緩緩移動。
參謀長陳是榘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剛剛譯出的偵察報告：“鬼子這次學乖了，前衛部隊派出了一箇中隊，距離主力約一公裡。如果發現異常，主力隨時可以後撤或展開。”
楊秀川頭也不抬：“正常反應，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吃虧兩次，再蠢也會長記性。”
政委王新亭從外麵走進來，拍了拍身上的土：“三團已經全部進入陣地。王大山報告，戰士們情緒很高，就是不明白為什麼非要選同一個地方。”
楊秀川抬起頭，露出笑意：“告訴戰士們，正因為所有人都覺得不可能，所以纔有機會。”
陳是榘接過話頭：“兵法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舞伝男現在肯定在研究我們的戰術習慣，他大概會認為，我們絕不會重複使用同一處伏擊點。”
“所以我們偏要再用一次。”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而且要在他們認為最不可能的時候——連續兩次伏擊後僅僅三天。”
電話鈴突然響了。
陳是榘抓起聽筒：“指揮部，講。”
聽筒裡傳來偵察營長陳明遠的聲音：“報告參謀長，有情況。鬼子前衛中隊已經進入伏擊區，但後續部隊停在了三公裡外，正在建立臨時指揮所。”
楊秀川和王新亭同時看向陳是榘。
“規模？”陳是榘問。
“至少一個大隊的護衛兵力，還有大量騎馬軍官。我看到有挎著指揮刀的，級彆不低。”
楊秀川眉頭一挑：“讓偵察員抵近觀察，注意隱蔽。我要知道來的是誰。”
“明白。”
電話結束通話後，指揮部裡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
王新亭搓了搓手：“還真是大官啊，”
陳是榘走到地圖前：“蹇堡嶺兩次伏擊讓三十六師團損失了一個聯隊和一個大隊，舞伝男臉上掛不住，按照日軍的作風，高階指揮官親臨前線視察敗績地點，既是為了挽回麵子，也是為了鼓舞士氣。”
楊秀川走到帳篷門口，望向蹇堡嶺方向。
“如果知道有日軍大官，這一仗的性質就變了。”
“打還是不打？”王新亭問得直接。
“打。”楊秀川冇有絲毫猶豫，“但打法要變。通知王大山，原定伏擊計劃取消，改為‘拖住前衛，放過主力，專打指揮部’。”
陳是榘立刻明白了意圖：“斬首？”
“對。”楊秀川走回地圖前，“三團的任務不再是殲滅鬼子前衛中隊，而是製造足夠大的動靜，讓鬼子的指揮部誤以為我們主力仍在蹇堡嶺設伏。與此同時——”
他看向陳是榘：“命令一團張鐵柱，立即抽調兩個精銳營，從北側山穀迂迴，直插鬼子臨時指揮所，二團趙大同部向東南運動，切斷鬼子退路。我們要的就不是擊潰，是圍殲。”
王新亭倒吸一口涼氣：“那可是一個大隊的護衛兵力，加上指揮部直屬部隊，至少一千五百人。我們投入兩個團，萬一……”
楊秀川短暫思考：“要是真是舞伝男敢來，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敢在同一個地方連續打大仗。他帶的護衛部隊不會太多，否則目標太大。而且——”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鬼子的注意力全在蹇堡嶺伏擊區，他們的指揮部反而最鬆懈。”
命令迅速下達。
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通訊班的戰士們扯著嗓子重複命令，確保每一個字都不出錯。傳令兵衝出指揮部，沿著不同方向的山路飛奔而去。
陳是榘搖通了一團的電話：“張鐵柱嗎？司令員命令：你團立即抽調一營、三營，由你率領，沿北溝向東南方向急行軍。目標——鬼子設在蹇堡嶺東北三公裡處的臨時指揮所。”
電話那頭傳來張鐵柱的聲音：“命令收到，堅決執行”
“另外，有個情況提前告訴你，偵察營親眼看見的，至少有十幾個騎馬軍官。楊司令員判斷，很可能是舞伝男親自來了。”
短暫的沉默後，張鐵柱的聲音激動起來：“要是真能宰了那個老鬼子，咱們獨立縱隊可就出名了，我馬上出發，”
“注意隱蔽，行動要快。二團會配合你們切斷退路。”
“明白，”
蹇堡嶺伏擊區。
三團長王大山趴在岩石後麵，望遠鏡裡，鬼子前衛中隊正小心翼翼地沿著山路前進。這些鬼子顯然被前兩次伏擊打怕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觀察，機槍組始終占據製高點。
“團長，打不打？”身旁的一營長小聲問。
王大山看了眼懷錶——距離原定伏擊時間還有五分鐘。
就在這時，通訊員貓著腰從後麵摸過來：“團長，指揮部急令，”
接過紙條，王大山快速掃了一眼，眼睛頓時瞪大了。
“改變計劃？”一營長湊過來看。
王大山把紙條塞進口袋，壓低聲音：“傳令各營：原定伏擊取消。但要在鬼子前衛中隊完全通過後，從尾部發起襲擊。記住，聲勢要大，火力要猛，但不要糾纏，打了就撤。”
“這是為啥？”
“釣到大魚了。”王大山咧嘴一笑，“司令員判斷，舞伝男可能就在後麵。咱們的任務是把鬼子主力吸引過來，給一團和二團創造機會。”
命令層層傳達。
伏擊陣地上，戰士們悄無聲息地調整著位置。機槍手將槍口轉向山路尾部，投彈組把成捆的手榴彈擺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鬼子前衛中隊終於完全進入了伏擊區，又慢慢走出了最佳射擊範圍。帶隊的鬼子中尉顯然鬆了口氣，揮手示意加速前進。
就在這時，王大山猛地舉起手槍，扣動扳機。
“打，”
槍聲撕裂了山間的寂靜。
集中在鬼子隊伍尾部的猛烈打擊。兩挺重機槍、八挺輕機槍同時噴出火舌，子彈瞬間傾瀉在最後麵的兩個小隊身上。
手榴彈從兩側山崖飛下，爆炸聲連綿不絕。
鬼子前衛中隊頓時大亂。尾部遭遇突襲，前麵的部隊本能地想要回援，但山路狹窄，轉身困難。中尉聲嘶力竭地叫喊著，試圖組織反擊。
“撤退，交替掩護，”王大山見效果達到，立即下令。
三團戰士們打完一輪就撤，毫不戀戰。等鬼子終於組織起有效火力時，陣地上已經空無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