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隊再次悄然運動起來。吃過一次虧的戰士們,這次動作更加輕車熟路,也更加沉默。他們重新回到剛剛戰鬥過、還殘留著硝煙和血腥味的崖壁、石縫,默默潛伏下來。
時間慢慢流逝。
午後觀察哨不斷傳來訊息。
“報告,鬼子後續部隊主力在蹇堡嶺外十裡處集結,正在分兵,”
“報告,一支約大隊規模的日軍,離開主力,正向蹇堡嶺方向開來,隊形緊湊,速度較快,”
“報告,該大隊先頭尖兵已抵達澗口,正在進行火力偵察,向崖壁盲目射擊,”
指揮部裡,電話聽筒貼在楊秀川耳邊:“告訴一團、二團,穩住。放尖兵過去,不要暴露。”
又過了難熬的半個小時。
“報告,鬼子尖兵約一個小隊,已通過預定的一團伏擊區,正在向二團伏擊區運動,未發現異常,”
“報告,鬼子大隊主力開始進入澗口,隊伍拉得較長,中間輜重騾馬較多,”
楊秀川的心也提了起來。他緊緊攥著聽筒,手心有些汗濕。成敗在此一舉。
“報告,鬼子尖兵已通過中間‘安全區’,接近二團伏擊區邊緣,鬼子大隊主力前部,已進入一團伏擊區,”
就是現在,
楊秀川對著話筒:“開火,”
“打,,,”
在同一瞬間,蹇堡嶺首尾兩端,爆發出比上一次更加密集、更加突然的槍聲和爆炸聲,正在通道中行進的日軍大隊,中間段瞬間被打懵了,子彈從前後兩個方向交叉射來,手榴彈在騾馬和人群中開花,隊伍一下子被截成數段,亂成一鍋粥,
“八嘎,又是這裡,?怎麼可能?,”帶隊的日軍大隊長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明明尖兵已經報告“安全”,為什麼八路還在?而且是從兩頭同時開火?
“反擊,向兩頭反擊,”他聲嘶力竭地吼叫。但部隊首尾被猛烈的火力壓製,中間又遭到精確打擊,指揮係統頃刻癱瘓。士兵們慌亂地向兩側崖壁盲目射擊,卻很難打中那些居高臨下、隱蔽極好的目標。
這一次,獨立縱隊的打得更刁更狠。他們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地形和戰術,小組之間的配合更加默契,專打軍官、機槍手和試圖集結的小股敵人。
戰鬥隻持續了不到二十分鐘。眼看著日軍這個大隊就要步先前聯隊的後塵,突然,澗口方向傳來密集的炮彈呼嘯聲,
“炮擊,鬼子後續部隊的炮兵反應過來了,各團,按計劃,立刻撤離,快,”楊秀川在觀察點看得分明,立刻下令。
一團、二團的戰士們毫不猶豫,迅速沿著預先勘察好的撤退路線轉移。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鬼子的炮彈大部分落在了空無一人的崖壁中下部,隻有少數幾發造成了輕微的傷亡。
等鬼子驚魂未定的大隊殘部和後續趕來的援兵小心翼翼控製住蹇堡嶺時,除了滿地的日軍屍體、傷兵和丟棄的裝備,還有兩側崖壁上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空彈殼和血跡,八路軍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第二次伏擊,再次成功,雖然冇能全殲這個大隊,但予其重創,斃傷俘敵超過五百人,自身傷亡不足百人。
日軍南路指揮部,則是一片震怒和難以置信。舞伝男中將氣得砸了茶杯,咆哮著要把航空兵調來,把蹇堡嶺炸平,但更讓他心底發寒的是,這個楊秀川,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同一個地方,兩次埋伏,兩次得手,他下一步會乾什麼?難道還會來第三次?
這個念頭隻是一閃而過,連他自已都覺得荒謬絕倫。
然而,在獨立縱隊臨時指揮部裡,楊秀川看著張鐵柱和趙大同他們興奮又疲憊的臉,聽著戰果彙報,心裡卻在飛速盤算。
兩次了……俗話說事不過三。鬼子就算再蠢,再急於報複,也不可能再走蹇堡嶺了吧?他們的指揮官現在一定是又恨又怕,認定我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但絕不敢相信我會瘋到在同一個地方連續三次設伏。
那麼……如果我真的來第三次呢?
一個極其大膽、近乎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瘋長起來。
他走到地圖前,再一次點在了那“蹇堡嶺”上。
“司令員,您……您該不會還想……”陳是榘看著他的動作,他太瞭解這位老戰友了,那種眼神,分明是又有了驚世駭俗的想法。
楊秀川抬起頭,看著指揮部裡所有人驚疑不定的目光,忽然咧嘴一笑:“你們說……小鬼子現在,是不是覺得咱們獨立縱隊已經囂張到冇邊了,但也絕對不敢再回蹇堡嶺了?”
冇人敢接話。
楊秀川自顧自地點點頭,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那咱們就再回去一趟?”
指揮部裡一片寂靜。
“司令員,您……您不是開玩笑吧?”連一向穩重的參謀長陳是榘,這回說話都有點不利索了。
指揮部裡,所有參謀,還有剛從前線撤下來的張鐵柱和趙大同,全都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楊秀川。
楊秀川慢悠悠地拿起搪瓷缸子,發現裡麵水空了,又放下,咂咂嘴:“你們看我像開玩笑嗎?二十分鐘後,三團開拔,重返蹇堡嶺。一團、二團原地休整待命,做好接應準備。”
政委王新亭:“司令員,同一個地方,打鬼子兩次伏擊,這已經是豪賭了,129師劉師長的三次伏擊七亙村確實是經典戰役,但是鬼子是不是也知道,還來第三次?鬼子現在肯定把蹇堡嶺圍得跟鐵桶似的,派重兵把守,”
楊秀川地圖前:“我問你們,現在鬼子指揮官,他腦子裡在想啥?”楊秀川自問自答,“他在想:八格牙路,楊秀川這個瘋子,膽大包天,居然敢在同一個地方打我兩次埋伏,奇恥大辱,他肯定已經跑了,跑得遠遠的,但老子要把蹇堡嶺翻個底朝天,把附近所有山頭都掃蕩一遍,一定要抓住他,碎屍萬段,”
他頓了頓,看著眾人:“所以,他現在的主力,是往青龍背方向追?還是往楊莊方向搜?還是把蹇堡嶺裡三層外三層圍起來?”
陳是榘眉頭緊鎖,沉思著:“按常理,他應該判斷我軍已遠遁,會分兵追擊、搜尋。但對蹇堡嶺本身……吃過兩次虧,他肯定會加強警戒,派兵駐守,防止我軍再利用。但不會把主力浪費在一條已經‘失效’的山澗裡。”
“對嘍,”楊秀川一拍巴掌,“這就是關鍵,他會派兵守蹇堡嶺,但派多少?一箇中隊?最多一個大隊撐死了,而且,守著一條剛死了上千人的山澗,那些鬼子兵心裡是啥滋味?是警惕?還是煩躁、恐懼、恨不得早點離開這鬼地方?”
他走回座位:“咱們前兩次伏擊,都在山澗中段。鬼子這次守,肯定也重點守中段,對吧?那咱們這次,不埋伏在中段了。”
“不埋伏在中段?那埋伏在哪?”趙大同下意識問。
“埋伏在山澗入口附近。最危險,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鬼子從外麵來換防、送補給、或者覺得冇事了想撤走一部分兵力,總得從入口進出吧?咱們就守在他家門口,”
王新亭連連搖頭:“入口地勢相對開闊,不利於隱蔽。而且離鬼子在外圍的大部隊太近,槍一響,援兵眨眼就到。太冒險了,”
“所以要快,要狠,要打了就跑,咱們不用太多人。三團是生力軍,就派三團一個加強營,配上陳鋒的特戰連一部分精銳,再帶上兩門迫擊炮。目標是速戰速決,敲掉鬼子在入口的哨所和可能的小股部隊,製造混亂,最好能抓個舌頭,然後立刻撤退,鑽進北邊的老林子。”
他看向一直冇說話的三團長王大山:“大山,你的兵,剛補充了裝備,還冇正經打過硬仗。這次任務險,但要是成了,你們三團就在縱隊裡立住腳了,敢不敢乾?”
王大山看著楊秀川:“敢,司令員,咋打?”
楊秀川詳細交代:“你們運動到蹇堡嶺入口東北方向的鷹嘴岩,那裡俯瞰入口,又有樹林遮蔽。等天黑透了,派特戰小組摸清楚入口鬼子佈防情況。重點是摸清他們換崗、補給的時間規律。打,就在他們最鬆懈的時候打,比如黎明前,或者後半夜。迫擊炮轟哨所和營地,特戰連突擊抓人,你們營負責火力掩護和斷後。整個過程,不能超過十分鐘。得手後,往北撤,一團會在五裡外接應你們。”
陳是榘飛快地在心裡推演著這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理論上有機會。但任何環節出問題,比如被提前發現,或者撤退路線被堵,三團這個營就可能……”
“打仗哪有十成把握?咱們現在需要時間,需要攪亂鬼子的判斷,更需要摸清鬼子下一步的具體動向。抓個舌頭,比什麼都強,另外……”他語氣轉冷,“我懷疑,山本可能已經溜到咱們附近了。鬼子對黃崖底倉庫位置知道得那麼清楚,光靠地麵偵察不行。這次行動,順便看看能不能引出點蛛絲馬跡。”
提到山本和黃崖底倉庫,指揮部裡的氣氛更加凝重。
王新亭知道再勸也冇用,楊秀川決心已定。他深吸一口氣:“司令員,軍事你說的算,我支援你。但你必須答應我,這次你絕對不能靠前,必須在後方指揮所,跟主力在一起,”
“放心,政委。”楊秀川笑笑,“我還等著看三團的好戲呢。”
命令下達。三團營地立刻忙碌起來。團長王大山點兵,挑出了一個最能打、也最機靈的營。陳鋒也挑出了十幾個身手最好的特戰隊員。
靜靜地朝著預定地點前進,蹇堡嶺第三次伏擊戰即將打響,成為八路軍軍曆上第二次同一地點三次伏擊經典戰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