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柏坡的夏天來得格外早。
院子裡的槐樹剛抽出嫩芽,中央大院東側那排土坯房裡已經坐滿了人。
牆上掛著兩幅手繪地圖,一幅是全軍軍工分佈圖,另一幅是各大軍區主要兵工廠產能統計表。
楊秀川坐在主位,麵前放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第一頁寫著“軍隊現代化建設綱要”幾個字,他抬頭掃了一眼在座的人,心裡默默數了一遍。
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正式成立,組員分彆包括軍委軍工部門、總參謀部、後勤部、總政治部、宣傳部、作戰部。
“人都到齊了,咱們開會,總部已經批了,成立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我掛這個組長,在座的各位,就是組員。今天這次會就是統一思想。”
“咱們要趁著現在形勢好,派一批人去蘇聯學習。空軍、裝甲兵、炮兵、通訊、軍工製造,每一個方向都要有人。這批人,是咱們軍隊現代化的種子。種子好不好,能不能發芽,長出來的是莊稼還是雜草,全看我們今天怎麼選”
他把手裡的提綱翻到第一頁,上麵的字寫得很密,但條理清楚。
“選拔標準,我列了四條,大家參照執行。”
“第一條,政治可靠。有一點我要強調一下,政治可靠不是看出身,是看錶現。地主家的兒子,隻要在咱們隊伍裡乾了五年以上,打過仗,負過傷,立場堅定,一樣可以選。我們選的是技術人才,不是選貧農代表。”
“第二條,文化基礎。蘇聯那邊的學校,不是掃盲班,人家講微積分、講物理、講空氣動力學,你一個字不認識,去了也是白去。所以,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優先。冇有上過學的,但自己在部隊裡學了文化,能讀報、能寫信、能算算術的,也行。標準就一條——去了能聽懂課。”
“第三條,實戰經驗。我們選的是軍官,打過仗的優先,當過連長、營長、團長的優先。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戰場需要什麼。坦克怎麼用,炮往哪裡打,飛機什麼時候該出動,這些在書本上學不到,在戰場上才能體會到。帶著問題去學,回來才能解決問題。”
“第四條,年齡,三十五歲以下,特彆優秀的可以放寬到四十歲,為什麼卡年齡?因為學習是個苦差事,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而且這批人學回來之後,要能再乾二十年、三十年,把學到的東西傳下去。我們不是在培養一代人,是在為軍隊現代化建設打基礎。”
他說完這四條,把提綱合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麵,用鉛筆在華北、華東、東北三個方向畫了三個圈。
“全軍的部隊,現在分佈在三大塊,華北這邊,晉冀魯豫軍區、晉察冀軍區,這是咱們的老底子,乾部多,基礎好。華東那邊,三野剛打完淮海,繳獲了一大堆美械,急需懂技術的人來用。東北那邊,東野入關了,但留了一部分人在東北搞軍工基地建設,那邊蘇聯顧問多,有些人已經跟蘇聯人打過交道,俄語有點底子。”
他轉過身,麵對眾人:“我的意見是,以軍區為單位,層層篩選。先由各縱隊、各軍推薦,軍區和野戰軍政治部稽覈,最後報總參和總政聯合審批。時間緊,必須在兩個月之內把名單定下來,三個月之內把人送到莫斯科。”
“最後說一句。這次選拔,是咱們軍隊現代化建設的開端。選出來的人,不僅僅是在為自己學,是在為全軍學,為將來學。將來咱們的軍隊要有自己的空軍、自己的裝甲兵、自己的機械化部隊,要有能力保衛這個國家。這個擔子不輕,但從今天起,我們得把它挑起來。”
與會的人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開始了選拔工作。
隨後,赴蘇留學人員的選拔工作在全軍鋪開之後,楊秀川帶著人幾乎把半箇中國跑了一遍。
第一站是東北,東野的底子厚,從關東軍手裡接過來的裝備最多,懂技術的人也相對多一些,他在瀋陽待了三天,把各縱隊報上來的名單翻了一遍,圈了三十來個人,大部分是原來在炮校和坦克學校學過幾個月的基層乾部。這些人文化程度不高,但跟坦克火炮打了兩年交道,上手快。
第二站是華東。華野的兵多是山東和蘇北的莊稼漢,識字的少,懂機械的更少。粟裕給他推薦了一個人——特種兵縱隊的副連長,叫林鐵柱,膠東人,高小畢業,在濟南戰役的時候繳獲了一輛美式坦克,自己琢磨了三天就能開著跑,還帶著一個排的步兵打了一個反衝鋒。楊秀川在臨沂見了他一麵,小夥子黑瘦黑瘦的,說話的時候喜歡搓手,但一說到坦克就兩眼放光。他在名單上把林鐵柱的名字圈了兩道紅圈。
第三站是華北。華北軍區的部隊在平津戰役之後繳獲了不少美式裝備,懂技術的人比華東多。他在石家莊待了兩天,選定了十五個人,其中有一個從華北剿總部隊起義過來的裝甲兵教官,姓孫,四十出頭,在南京陸軍交輜學校受過訓,會開坦克會修車,還懂一點兒英文。楊秀川跟他談了三個小時,從坦克的傳動係統聊到發動機的保養週期,越聊越覺得這個人是個寶。
跑了一圈下來,名單上湊了將近一百個人。還差二十多個,他讓各軍區再報一輪,寧缺毋濫。
回到西柏坡的時候已經是六月初了。他在住處洗了把臉,換了件乾淨軍裝,拿著名單去找任老。
任老看完名單,點了點頭:“人選得不錯,那個姓孫的教官,你打算讓他學什麼?”
“裝甲兵指揮,他在南京學過理論,又在傅得部隊乾過實操,底子比其他人好,學回來之後可以當教員。”
“行。”任老把名單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封信遞給他,“李敏同誌給你的。”
楊秀川愣了一下,接過信,信封上寫著“楊秀川同誌收”,字跡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李敏寫的,他冇有當著任老的麵拆,把信塞進口袋裡。
“楊總,莫斯科來電報了。”
他接過電報,電報是蘇聯遠東軍區發來的,內容很簡單:蘇方希望中方派遣一名高階軍官到遠東軍區擔任聯絡官,負責協調兩軍後續的裝備移交和人員培訓事宜。電報末尾用俄文寫了一句:“建議由楊秀川同誌擔任此職。”
他把電報看了三遍,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我去合適嗎?”
任老站起來:“從資曆和能力上說,你當然合適。蘇聯那邊認識你,華西列夫斯基和伊萬諾夫都跟你打過交道,你去溝通起來方便。但是總參謀長這個位置,也不能一直空著。”
“去多久?”
“電報上冇寫,按慣例,至少半年,也可能一年。”
楊秀川冇說話,半年到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他手裡的那些事——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赴蘇留學人員的選拔、裝甲兵和空軍的組建方案——每一件都是剛開頭,扔下就走,他不放心。
“中央什麼意見?”。
“還在討論,但傾向是讓你去,蘇聯那邊點名要你,不好拒絕。而且這件事關係到後續裝備移交,馬虎不得。”
楊秀川點了點頭,他知道任老說得對。白酒換武器的協議是他在莫斯科談下來的,後續的交接、運輸、人員培訓,每一環都需要有人盯著,彆人去,蘇聯那邊不一定買賬。他去至少能保證事情順利推進。
“什麼時候走?”
“等留學人員的名單定下來,你先跟蘇聯那邊對接好,再去。大概半個月左右。”
楊秀川從任老辦公室出來,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天色已經暗了,西柏坡的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裡升起來,他想起李敏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好像永遠在路上。”
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