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秀川走出窯洞,回頭看了一眼。她站在門口,白大褂被風吹得鼓起來,手裡攥著那包芝麻糖,衝他揮了揮手。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來的時候慢了不少。太陽已經偏西了,西柏坡的土路上人來人往,有趕著毛驢送糧的老鄉,有揹著槍巡邏的戰士,有夾著檔案夾匆匆走過的乾部。
走到住處門口的時候,任老正站在那兒等他。
“見著李敏了?”
“見著了。”
“怎麼樣?”
“挺好的。”
任老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就這三個字”。但他冇有追問,隻是從檔案夾裡抽出一張紙遞給他:“東北來的電報。”
楊秀川接過來一看,是東北局發來的。電報上說,蘇聯方麵已經同意接收一批中國學員進入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和茹科夫斯基空軍工程學院學習,名額共計一百二十人,其中空軍專業六十人,裝甲兵專業四十人,炮兵專業二十人。要求選派有文化基礎、有實戰經驗、政治上可靠的軍官和學員,三個月內到達莫斯科。
他把電報看了兩遍,抬頭看著任老。
“這是你報告裡寫的事,中央已經跟蘇聯方麵談妥了。第一批一百二十人,全部從現役部隊裡選。領導小組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把這一百二十人選出來,送到蘇聯去。”
楊秀川把電報摺好,塞進口袋裡。“一百二十人好選,但選出來之後呢?學成回來之後怎麼辦?誰來教後麵的?教材怎麼編?裝備從哪裡來?這些都得提前想好。”
“所以領導小組得趕緊動起來,你那份報告隻是個開始,真正難的是後麵的落實。”
楊秀川點了點頭,他知道任老說得對,寫報告是一回事,把報告裡的東西變成現實是另一回事,選一百二十個人去蘇聯學習,聽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問題——選什麼人?什麼標準?去了學什麼?學多長時間?回來之後怎麼用?這些細節不搞清楚,這一百二十個人送出去也是白送。
“我明天就起草選人方案。”任老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李敏同誌那邊,你多上點心,人家姑娘不錯。”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起草選人方案。坐在桌前,鋪開稿紙,想了半天才寫下第一行字:“關於選派首批軍事技術人員赴蘇聯學習的實施方案”。寫完之後覺得太長了,劃掉,改成“赴蘇留學人員選調辦法”。
辦法寫得很細。第一條是選人標準:政治可靠,黨員優先;年齡在二十五歲以下,有三年以上戰鬥經驗;文化程度在小學以上——這個標準放得很低了,全軍能讀會寫的軍官本來就不多,再往高了提根本湊不齊人;身體健康,無重大傷病。
第二條是專業分配:空軍專業六十人,要求視力好、反應快、有機械常識;裝甲兵專業四十人,要求有駕駛經驗、懂機械維修;炮兵專業二十人,要求會算術、懂彈道原理。
第三條是選拔程式:各軍區推薦,領導小組稽覈,中央批準。
寫完之後他數了數,不到兩千字。跟那兩萬字的報告比起來,短得不能再短,他知道這一百二十個人是種子,撒出去,過幾年就能長出一片林子。但種子能不能活,不光看種子本身,還得看地肥不肥、水足不足。
他把方案又看了一遍,改了十幾個字,然後拿著稿紙去了任老的辦公室。
任老看完之後,提了兩個意見。一是年齡可以放寬到三十歲,有些老兵雖然年紀大點,但實戰經驗豐富,是塊好料子。二是空軍專業的視力標準要寫清楚,不能光說“好”,得有個具體的標準。
楊秀川把這兩條記下來,回去改了第二稿,改完之後又去找任老,任老說行了,送中央吧。
下午的時候,他正在住處整理材料,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抬起頭,李敏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
“方便進來嗎?”
“方便。”他站起來,把桌上的稿紙攏到一邊,騰出地方,“坐。”
李敏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你說的那個醫療器械的事,我寫了個方案。”她從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你看看。”
楊秀川接過來,上麵寫得工工整整,方案分了三部分:第一部分是急需的醫療器械清單,包括手術刀、止血鉗、縫合針、骨鋸、牽引器等,一共十幾項,每項都標了用途和需求量;”
“第二部分是生產工藝要求,哪些需要精密加工,哪些可以手工製作,哪些需要特殊鋼材,寫得明明白白;第三部分是人員培訓計劃,建議在各軍區衛生學校增設醫療器械維修和使用課程。
他看完之後,抬起頭看她:“這個方案你寫了多久?”
“兩天。昨天晚上寫到後半夜。”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平靜,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寫得很好。”他說的不是客氣話。這個方案比他想象的要具體得多,很多細節他根本冇想到。比如手術刀的鋼材要求,他隻知道需要好鋼,但不知道具體要什麼標號、含碳量多少。她在方案裡寫得很清楚”
“你怎麼知道這些?”
“在延安的時候,我問過兵工廠的師傅。後來又找了幾本舊書看,慢慢就懂了。戰場上缺什麼,我們搞醫的最清楚。有時候一台手術做到一半,止血鉗不夠用了,隻能用手捏著。那種滋味,不好受。”
楊秀川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了在黃崖底的時候,周院長跟他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野戰醫院的條件差得冇法說,手術器械用完了用開水燙燙就算消毒,每次打完仗,醫院門口堆著的截下來的胳膊腿,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這個方案我收下了。等領導小組正式運轉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把醫療器械生產納入軍工體係。你願不願意參與這個事?”
李敏想了想:“我手頭還有教學工作,總衛生部那邊也有任務。”
“可以兼職。一個星期來一兩次就行。”
她點了點頭:“行。”
兩個人又說了一會兒話。李敏問他選人去蘇聯的事,他把方案裡的內容大致說了一遍。她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一百二十個人,太少了。”
“不少了。蘇聯那邊能接收的就這麼多,再多人家也教不過來。”他歎了口氣,“關鍵是回來之後,這些人要當教員,要編教材,要把學到的東西教給更多人。一顆種子種下去,能收一大片。”
“你在晉冀魯豫辦教導隊的時候,是不是就是這個思路?”
“差不多,大兵團作戰不是一個人能指揮的,得有一批人。裝甲兵、空軍也是一樣,光靠幾十個留學生不夠,得靠他們帶出更多的人。”
李敏看著他:“你這個人,好像永遠在想以後的事。”
“不想以後,就來不及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朝鮮半島,是鴨綠江那邊的事。但他冇有說出口。
又聊了一會兒,李敏站起來說該走了。他送她到門口,她轉過身來說:“那包芝麻糖我吃了,挺甜的。下次你要是再買到,幫我帶一包。”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
她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你那份選人方案,選空軍學員的時候,能不能多選幾個身體好的女同誌?我在延安見過幾個女同誌,學東西不比男的差。”
“可以。隻要條件夠,男女都一樣。”
她點了點頭,快步走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
桌上的稿紙還攤著,他坐下來,拿起筆繼續寫。寫了幾個字又停下來,伸手摸了摸口袋——那包芝麻糖他已經還給李敏了,口袋裡空空的。
他苦笑了一下,低頭接著寫。
寫到傍晚的時候,門外又有人敲門。這次是任老的秘書,送來一份電報。他接過來一看,是東北局發來的,內容很簡單:“蘇聯遠東軍區來電,詢問首批留學人員何時能到。對方表示,蘇方已準備好教學計劃和教材,希望中方儘快確定名單。”
楊秀川把電報放在桌上,拿起那份選人方案又看了一遍。方案已經改了兩稿,基本成型了,明天就可以送中央審批。等中央批下來,馬上通知各軍區推薦人選,然後組織考試、政審,三個月之內把人送到莫斯科。
時間緊,任務重,但必須辦好。
他在方案的最後加了一句話:“選調工作由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統一組織,各軍區政治部負責推薦,總政治部負責稽覈。凡推薦人選不符合條件者,追究推薦單位領導責任。”
加完這句話,他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窗外已經黑了,西柏坡的夜晚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他忽然想起李敏說的那句話——“你這個人,好像永遠在想以後的事。”
她說得對。他確實永遠在想以後的事。從穿越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想以後的事。以後要打什麼仗,以後要建什麼軍,以後要麵對什麼敵人。想得太多,有時候會覺得累。但不能不想。
他拿起筆,翻開一個新的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下了幾個字:“裝甲兵教導部隊組建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