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把全部精力都撲在了留學人員的選拔和培訓計劃上，名單最後定下來一百二十人，空軍專業六十人，裝甲兵專業四十人，炮兵專業二十人。
他把每個人的檔案都翻了一遍，年齡、籍貫、文化程度、戰鬥經曆、技術特長，一項一項地看。看到不滿意的地方，就打電話到各軍區去問，有時候一個電話打半個鐘頭，把對方的政委問得滿頭大汗。
名單確定之後，他又花了三天時間製定了詳細的培訓計劃。計劃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在蘇聯學習基礎理論和操作技能，為期六個月；
第二階段下部隊實習，跟著蘇軍的作戰部隊參加訓練和演習，為期三個月；
第三階段是考覈和總結，優秀者留下來繼續深造，其他人回國當教員。他把計劃寫完之後，又加了一段話：“所有學員必須建立學習檔案，每週向國內彙報學習進度。凡考覈不合格者，退回原單位，取消留學資格。”
李敏那邊也忙起來了，醫療器械研製小組正式成立，她從各軍區衛生學校抽調了十五個人。第一批試製的產品是手術刀和止血鉗，用的鋼材是從東北運過來的關東軍軍械庫的廢料，吳師傅說鋼質不錯，淬火之後硬度夠用。
楊秀川走之前那天晚上，李敏來找他。
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明天走？”
“明天一早。”
她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膝蓋上。兩個人都冇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從包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他：“給你的。路上用。”
他接過來開啟，裡麵是一副手套，棉布的，掌心縫了兩層，拇指和食指的位置特意加厚了，針腳不算細密，但縫得很結實，線頭都收在裡麵，不會硌手。
“我自己縫的，東北冷，你那個手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在晉冀魯豫的時候就這樣。”
楊秀川愣了一下。他不記得什麼時候跟她說過手裂口子的事，也許是哪次聊天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她記住了。
“謝謝。”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李敏站起來，走到門口，背對著他站住了。
“你這次去蘇聯，要去多久？”
“半年，也可能一年。”
她轉過身來，嘴唇微微抿著，像是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那等你回來，我們結婚吧。”
楊秀川愣住了。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說什麼。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圈，最後隻憋出一個字：“好。”
她笑了，露出一點牙齒：“那就說定了，你回來，我們結婚。”
說完她轉身就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楊秀川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副手套，站了好一會兒纔回屋。他坐在桌前，把手套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然後套在手上試了試。大小剛好，掌心加厚的那兩層摸起來有點硬，但很暖和。
他把手套摘下來，疊好，塞進帆布包裡。然後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回來結婚。”
第二天一早，他揹著帆布包上了路。先到石家莊，然後坐火車到瀋陽，再從瀋陽轉車去滿洲裡。一路顛簸了四天，到了中蘇邊境。
在滿洲裡等過境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電報。是任老從西柏坡發來的，隻有一句話：“留學人員名單已批。另，李敏同誌的事，中央同意了，等你回來辦。”
他把電報看了兩遍，塞進口袋裡。站在邊境線上往北看，那邊是蘇聯，是廣袤的西伯利亞平原，是即將要去的地方，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走向了海關。
在莫斯科的頭兩個月，他忙得腳不沾地。一百二十個學員分三批到達，他要在伏羅希洛夫軍事學院和茹科夫斯基空軍工程學院之間來回跑，跟蘇方協調教學計劃、住宿安排、夥食標準。蘇聯人辦事死板，什麼都得按規矩來，他磨破了嘴皮子，才把空軍學員的飛行訓練時間從原來的每天兩小時增加到四小時。
裝甲兵學員那邊倒是順利，孫教官到了蘇聯之後如魚得水，不到一個月就能用俄語跟蘇軍教官交流技術問題。他跟楊秀川說，蘇軍的T-34坦克比關東軍的九七式強太多了，發動機功率大、裝甲厚、火炮威力足，開著它在野外跑一圈，才知道什麼叫坦克。
第三個月的時候，華西列夫斯基在莫斯科接見了他。兩個人談了兩個小時，從裝備移交聊到人員培訓，從遠東局勢聊到歐洲戰場。華西列夫斯基問他，你覺得戰爭結束後，世界格局會怎麼變？楊秀川想了想說，美國和蘇聯會成為兩個超級大國，其他國家都要在他們之間選邊站。華西列夫斯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第四個月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從西柏坡轉來的信。信是李敏寫的，厚厚的，七八頁紙。她在信裡說，醫療器械研製小組已經試製成功了第一批手術刀和止血鉗，吳師傅用英國車床加工的，精度比預期的好，總衛生部的老專家看了之後說可以批量生產。她還說，黃崖底兵工廠擴建了一個車間，專門用來生產醫療器械，預計年底能投產。信的最後一句話是：“你什麼時候回來？彆忘了你還欠我一件事。”
楊秀川看完信，笑了一下，他從抽屜裡拿出那副手套，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後拿起筆，給李敏回信。信寫得很短：“事情辦完就回。欠你的事，記著呢。”
第五個月的時候，莫斯科下了第一場雪。他站在宿舍的窗前，看著外麵白茫茫的一片，想起西柏坡的冬天。西柏坡的冬天也冷，但冇有莫斯科這麼冷。他想起了那個窯洞，那張長條凳，那包芝麻糖，那副手套。
他想給她寫封信，但拿起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想了半天，最後隻寫了幾個字：“下雪了，你那邊冷不冷？”
信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一個星期，冇有迴音。又等了三天，終於等到了。不是信，是一封電報，電報很短，隻有一行字：“不冷。你早點回來。”
他把電報摺好，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拿出來看一眼。
第六個月的時候，留學人員的培訓進入了最後階段。空軍學員已經開始單飛，裝甲兵學員在野外訓練場上開得飛快，炮兵學員的實彈射擊成績也不錯。蘇方的教官普遍評價說，這批中國學員能吃苦、肯鑽研，進步比預期的快。
楊秀川把每個人的學習檔案都看了一遍，挑出了十幾個表現特彆突出的，跟蘇方商量讓他們留下來繼續深造。蘇方同意了，但說名額不能超過十五個。
就在楊秀川準備啟程回國的時候，莫斯科來了一個訊息。華西列夫斯基的副官找到他，說元帥想見他。
他到了華西列夫斯基的辦公室，元帥開門見山：“楊秀川同誌，我們希望你再多留一段時間，遠東軍區那邊需要人，你的經驗和能力對我們很有幫助。”
楊秀川愣了一下：“留多久？”
“至少半年。”
他沉默了，出來半年了，國內的事一大堆等著他處理，留學人員回國之後的安置、裝甲兵和空軍的組建方案、全軍現代化領導小組的工作計劃，還有——他答應了李敏的。
“我需要跟國內請示。”
華西列夫斯基點了點頭：“可以，但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這件事對你們也有好處——你可以繼續協調裝備移交的事，還能接觸到我們遠東軍區的作戰計劃和訓練體係。”
楊秀川回到宿舍，坐在桌前想了很久。然後他拿起筆，給任老寫了一封長信，把情況詳細說了一遍。信發出去之後，他等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回電來了。
電報是任老親自擬的，隻有兩句話：“組織上同意你延期。另，李敏同誌說，她等你。”
他把電報看了三遍，然後拿起筆，給李敏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短，隻有幾行字：“延期半年，對不起，手套我帶在身邊，很暖和。”
信發出去之後，他在信封上多貼了一張郵票。
又過了半個月，他收到一個包裹。開啟一看，是一雙新棉鞋，千層底的，鞋幫絮了厚厚一層棉花，鞋口收得緊緊的，不進風。裡麵塞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一行字：“東北冷，穿厚點。彆凍著。”
他穿上棉鞋試了試，大小剛好。在屋裡走了兩圈，腳底板熱乎乎的。他低頭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穿上鞋，出門去了遠東軍區司令部。
延期的這半年裡，他幾乎把遠東軍區跑了個遍。從伯力到海蔘崴，從雙城子到黑龍江沿岸，他跟著蘇軍的部隊參加了幾次大規模演習，親眼見識了蘇軍的裝甲突擊戰術和空中火力支援。
他還利用這段時間，把後續裝備移交的細節全部敲定了。坦克、火炮、汽車、彈藥，每一項的數量、規格、運輸方式、交接時間，都寫得清清楚楚。蘇方的辦事人員說，從來冇見過這麼細的交接方案。
第七個月的時候，他收到了一封家信。信是妹妹楊秀琴寫的，說李雲龍在部隊乾得不錯，就是脾氣還是那麼大，前兩天跟兄弟部隊爭繳獲，差點打起來，被政委趙剛罵了一頓，纔算消停，信的最後說：“哥，李敏姐來看我，她人真好，你什麼時候回來？”
他把信看了兩遍，塞進抽屜裡。然後拿起筆，給李雲龍寫了一封信，信裡隻有一句話：“再跟人爭繳獲，我回去收拾你。”
第八個月的時候，他終於收到了回國的通知。華西列夫斯基跟他握手告彆，說你是我們蘇聯軍隊的朋友，以後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