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沂,粟昱的電報是半夜到的。
楊秀川披著衣服從床上爬起來,接過電報稿,就著油燈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一遍,然後抬起頭,盯著牆上的地圖。
電報:“徐州敵情重大變化,據內線情報,顧祝同已於昨日下達秘密命令:黃百韜第七兵團(原整二十五師殘部擴編)由新安鎮西撤,向徐州收縮;”
“邱清泉第二兵團(原整五軍殘部擴編)由商丘、碭山地區東撤,向徐州靠攏;楊伯濤第十三兵團由濰縣、高密地區南撤,向徐州東北地區集結;”
“孫元良第十六兵團(原整四十一師、四十七師擴編)由鄭州東進,已過開封;劉汝明第四綏靖區由菏澤、定陶地區南撤,向蚌埠方向移動。”
“另,黃維第十二兵團(原整十八軍擴編)正由信陽確山、駐馬店地區向東推進,已過新蔡,預計十日後可達宿縣西南。”
“徐州剿總決心收縮兵力,集中機動,準備決戰。以上各部,統歸徐州剿總指揮,總司令劉峙,副總司令杜聿明。”
黃百韜西撤,邱清泉東撤,楊伯濤南撤,孫元良東進,劉汝南撤。黃維東進。六路大軍,三十四個軍,八十二個師,加上直屬部隊、保安團隊、後勤部隊,總兵力不會低於七十萬。
而華東野戰軍西進兵團和晉冀魯豫野戰軍加起來,除了在根據地駐防的之外,能調動的野戰部隊,滿打滿算,不到五十萬。
兵力對比,一比一點四。裝備對比,敵人有飛機、坦克、重炮,有完整的後勤體係,有鐵路、公路運輸。
但這六路大軍,分散在從徐州到新安鎮、從商丘到宿縣、從鄭州到蚌埠的廣大區域裡。最遠的黃維,還在千裡之外。最近的黃百韜,已經拔營起寨,正沿著隴海線往西爬。
如果能在黃百韜進徐州之前截住他,在邱清泉、楊伯濤、孫元良靠攏之前吃掉他,在黃維趕到之前結束戰鬥……
楊秀川的眼睛盯著地圖上的新安鎮,那個點在徐州以東約一百五十裡處。
黃百韜的第七兵團,下轄五個軍:二十五軍、六十三軍、六十四軍、一百軍、四十四軍。加上兵團直屬部隊,總兵力約十二萬人。
十二萬人,四十五個團,正在向西撤退。
撤退中的部隊,士氣低落,隊形混亂,指揮失靈,是最脆弱的時候。
如果能抓住這個機會,在黃百韜進入徐州之前,把他堵在碾莊、曹八集一帶……
楊秀川把菸頭按滅在桌沿上,拿起電話:“接通訊組,給粟昱同誌發報。”
“電文如下:敵情已悉,判斷:敵收縮兵力,意在集中機動,與我決戰,但敵各部位置分散,運動方向不一,為我分割殲滅提供戰機。建議:以華野西進兵團主力迅速南下,截擊黃百韜兵團於運河以西、碾莊地區。以一部兵力監視徐州、監視邱清泉、監視楊伯濤。”
“以晉冀魯豫主力迅速東進,攻占宿縣,切斷津浦線,阻黃維北上。戰役目的:先殲黃百韜,再殲援敵。此戰若勝,則徐州之敵不足慮也。請陳、粟速議。楊秀川。”
電報發出去,楊秀川看了看錶,淩晨三點二十分。
他躺回床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卻全是那些數字:十二萬、三十四萬、七十萬……新安鎮、碾莊、曹八集、宿縣……
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話鈴又響了。
他一把抓起來。
“楊總嗎?”
“陳老總。”
“你的電報收到了,我和粟昱正在看地圖。你的想法,我們同意。但有個問題,那就是時間?”
楊秀川從床上坐起來,伸手拉開燈,眼睛掃向地圖:“一縱、四縱、六縱、八縱、九縱,五個縱隊,現在在臨沂以南、郯城以北地區,距離新安鎮約一百五十裡。急行軍,兩天能到。二縱、三縱、七縱、十縱,四個縱隊,現在在滕縣、鄒縣一帶,距離徐州約兩百裡,可以用來監視徐州、監視邱清泉。”
陳老總:“兩天,黃百韜現在已經開始撤了,兩天之後,他會不會已經過了運河?”
“他走不快,十二萬人,帶著輜重沿著一條鐵路線走,一天能走三十裡就不錯了。從新安鎮到運河,一百裡,至少得走三天。我們有兩天時間趕到,還有一天時間佈陣。”
“黃百韜會不會提前?”
“不會,顧祝同的命令是昨天下的,部隊今天開始動,能拔營起寨就不錯了,冇三天搞不定。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他們最多走到碾莊。”
電話那頭傳來粟昱的聲音:“楊總,我是粟昱,我有一個問題——如果黃百韜不進碾莊,直接往西跑,怎麼辦?”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下:“他不會,碾莊是隴海線上的一個大站,有倉庫、有水、有補給,還有之前修的工事。他到了那兒,一定會停下來,等後麵的部隊,等徐州給他的命令。這一停,至少一天。這一天,夠了。”
“夠了”兩個字,他說得很篤定。
電話那頭,粟昱說:“好,我再問一個問題——宿縣那邊,晉冀魯豫野戰軍能不能拿下來?黃維十二萬人,全是美械,能不能擋住?”
楊秀川的手指移到宿縣:“宿縣守敵一個師,加上保安團,不到兩萬人。劉老總手裡,一縱、二縱、三縱、六縱,四個縱隊,至於黃維……”
他的手指往西移,移到新蔡、駐馬店那一帶:“黃維現在剛過新蔡,離宿縣還有八百裡,我們有時間把黃百韜吃掉,然後把打援的部隊調過來,在宿縣西南等著黃維。”
電話那頭,粟昱的聲音變得很慢:“你是說,打完黃百韜,接著打黃維?”
“對,黃百韜一死,徐州那幾路就不敢動了。邱清泉、楊伯濤、孫元良,會縮在徐州附近,等黃維來。黃維一路孤軍深入,冇有側翼掩護,冇有後方補給,等他走到宿縣的時候,就是第二個黃百韜。”
電話那頭,很長時間冇有聲音。
楊秀川能聽見那邊有人在低聲說話,能聽見地圖翻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陳老總的聲音傳來:“楊總,你這個盤子,太大了吧。西進兵團、晉冀魯豫東進兵團加起來,五十萬人,分兩線作戰,一線打黃百韜,一線打黃維,中間還要盯住徐州那幾十萬。萬一哪一路出了岔子,就是全軍覆冇。”
楊秀川說:“陳老總,我知道大,但這是機會。黃百韜十二萬,黃維十二萬,加起來二十四萬,等於國民黨在中原戰場的三分之一兵力,把這兩口吃掉,徐州就是一座孤城。到那時候,咱們想什麼時候打,就什麼時候打。”
“你有冇有算過,打這兩仗,要多少時間?”
“打黃百韜,五天,打黃維,十天,總共十五天。”
“十五天之內,徐州那幾十萬不動?”
“不會動,劉峙那個人,膽子小,黃百韜被圍,他第一反應不是救,是想徐州能不能守住。等他想明白要救的時候,黃百韜已經冇了。黃維被圍,他更不敢動,因為他手裡那點兵,一動,徐州就空了。”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然後粟昱的聲音傳來:“楊總,我同意你的判斷。但有一個前提——我們必須確保,在打黃百韜的時候,邱清泉、楊伯濤、孫元良這三路,一兵一卒都到不了碾莊。”
楊秀川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三道線:“一縱、四縱、六縱、八縱、九縱,五個縱隊,打黃百韜。二縱、三縱、七縱、十縱,四個縱隊,加上魯中南縱隊、渤海縱隊,放在徐州以東、以北地區,構築阻擊陣地。邱清泉要來,先過他那一關。楊伯濤要來,先過他那一關。孫元良要來,也先過他那一關。”
“四個縱隊,能擋住三路?”
“擋不住,也得擋,這是決戰。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中央那邊我去彙報。”
電話那頭,陳老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好,我這就給中央發電報,你和劉老總那邊,也通個氣。”
“已經通了,劉司令員說,晉冀魯豫隨時可以出動。”
“那就這麼定了。”
電話掛了。
楊秀川拿著話筒,愣了幾秒,然後慢慢放下。
他走到地圖前,盯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頭和圓圈,盯了很久。
決戰。
這個詞,他在上一世讀過無數遍,在沙盤上推演過無數遍,在夢裡想過無數遍。
但現在,它真的來了。
七十萬對五十萬。飛機、坦克、重炮對小米加步槍。鐵路、公路對兩條腿。
但這不是上一世,這一世,我們有提前兩年成立的晉冀魯豫,有提前一年整編的華東野戰軍,有提前半年建成的炮兵縱隊,有提前一年量產的迫擊炮,有提前運到的關東軍武器。
天快亮的時候,通訊組送來兩份電報。
第一份是中央的:同意聯合發起淮海戰役的作戰計劃。此役關係中原戰局,關係全國戰局。望前線同誌同心協力,周密部署,堅決殲滅敵人。中央軍委。
第二份是晉冀魯豫劉老總的:部隊已開始向宿縣方向運動。一縱、二縱為先頭,今夜可抵商丘以南。三縱、六縱跟進。預計四日後可對宿縣發起攻擊。
楊秀川拿著這兩份電報,站在地圖前,站了很久:“給陳、粟發報。電文如下:戰役第一階段,擬於五日後發起。華野西進兵團主力應於四日內進至新安鎮、碾莊地區,完成對黃百韜兵團的包圍。包圍圈要嚴,要快,包圍後,先打弱敵,後打強敵,先打外圍,後打核心。各縱隊要交替攻擊,不給敵人喘息之機。具體部署,請陳,粟酌定。楊秀川。”
電報發出去之後,他走到院子裡。他站在院子裡,抽了根菸。
淮海。
這兩個字,在曆史上,是六十萬對八十萬,打了六十五天,殲敵五十五萬。
這一世,是五十萬對七十萬,這一仗,打完,中原就定了。江北再無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