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良崮,海拔五百餘米。
張靈甫站在主峰東南側的一塊巨岩上,手裡舉著望遠鏡,目光越過山腳下的垛莊,投向遠處沂蒙山區。
身後,參謀人員正在架設電台,通訊兵扯著嗓子喊話,騾馬馱載的迫擊炮正沿著山道往山頂攀爬。
副參謀長李運良從山道那邊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師座,湯司令覆電,說整二十五師和整八十三師正在向我們靠攏,請務必堅守兩天。”
張靈甫放下望遠鏡,接過電報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兩天?
他抬起頭,目光從山腳下的垛莊,一直延伸到遠處隱約可見的黃鬥頂山。這一帶的地形他昨天黃昏已經看過一遍——孟良崮主峰孤懸於此,東臨雕窩,西接蘆山,北麵是大腿山和石旺崖,南麵是垛莊和萬泉山。山勢陡峭,怪石嶙峋,但正是這種地形,才能最大限度地發揮他的火力優勢。
整編七十四師三萬人,一百多門山炮、野炮、迫擊炮,全是美械裝備。華東共軍冇有飛機,冇有坦克,想攻下這樣的山頭,冇有十萬人想都彆想。
而陳、粟手裡有多少人?滿打滿算,三十萬出頭。如果全部被釘在孟良崮下麵,外圍的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整十一師,還有後麵跟進的那七個整編師,從四麵八方圍上來——
張靈甫又想起昨天夜裡蔣校長髮給顧祝同的那份電報:“今已得知靈甫之七十四師決戰於孟良崮,甚驚又甚喜。其驚之因,是靈甫被困隨時都有危險發生;”
“其喜之因,是靈甫給**尋找了一個殲共軍陳、粟部於孟良崮的大好機會。現令七十四師靈甫部堅守陣地,吸引華東共軍主力,再調十個師之兵力,增援七十四師,以圖裡應外合、中心開花,夾擊共軍,決戰一場。”
中心開花。
張靈甫咀嚼著這四個字,臉上那絲冷笑漸漸變得篤定。
“李副參謀長。命令五十一旅、五十七旅、五十八旅,立刻進入指定陣地。五十一旅守蘆山、大腿山一線,五十七旅守雕窩、石旺崖一線,五十八旅守主峰。各旅務必在今日午前完成防禦部署,炮兵陣地設在主峰東南側和西北側。”
李運良愣了一下:“師座,垛莊那邊……要不要派一個團加強防守?”
“不用。”張靈甫擺擺手,“垛莊是退路,但我張靈甫不退。你把命令傳下去——各旅就地固守,冇有我的命令,一兵一卒不許後退。共軍要是敢來攻,就讓他們嚐嚐美械師的厲害。”
李運良敬了個禮,轉身跑下山去。
張靈甫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越過垛莊,落在更遠的東南方向。
那裡,是整二十五師的防區。黃百韜那個人他雖然看不上眼,但關鍵時刻應該不會見死不救。再往東,是整八十三師,李天霞……
想到李天霞,張靈甫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和李天霞有舊怨,這是事實。但大敵當前,李天霞就算再糊塗,也不敢拿戰局開玩笑。何況蔣校長親自下令,十個師增援,李天霞有幾個膽子敢抗命?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又開始盤算另一個問題——
共軍會從哪裡來?
從北麵?北麵是大腿山和石旺崖,地勢陡峭,大部隊展不開。
從西麵?西麵是蘆山,整二十五師就在那邊,共軍不可能繞過二十五師直接打他。
從東麵?東麵是雕窩,整八十三師就在那邊,情況一樣。
從南麵?南麵是垛莊,是退路,共軍要想包圍他,必須先占垛莊。但垛莊有一個團守著,共軍就算來打,也不可能一兩天就拿下來。
這麼一想,張靈甫心裡更有底了。
他放下望遠鏡,對身邊的作戰參謀說:“給南京發電,就說七十四師已佔領孟良崮陣地,決心固守待援,吸引華東共軍主力。請委座督促各路援軍速進,內外夾擊,一舉殲滅陳、粟主力。”
參謀飛快地記錄著,然後跑步離開。
張靈甫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我張靈甫就在孟良崮等你們。我倒要看看,你們有冇有這個胃口,敢來啃我這塊硬骨頭。”
與此同時,沂水以西四十裡,王莊。
華東野戰軍司令部設在一戶農家院子裡。正屋的牆上掛著沂蒙山區地圖,坦埠、孟良崮、垛莊、萬泉山,每一個地名都用紅藍鉛筆畫著圈。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手裡端著一搪瓷缸子涼白開,一口一口慢慢喝著。
陳老總坐在門檻上,眯著眼睛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粟昱趴在一張八仙桌上,手裡拿著放大鏡,對著地圖上的孟良崮主峰看了很久。
“張靈甫進山了。”粟昱直起腰。
陳老總把煙從嘴裡拿出來:“進哪了?”
“孟良崮。”粟昱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孟良崮的位置上,“昨天晚上進的。今天早上,他的五十一旅占了蘆山和大腿山,五十七旅占了雕窩和石旺崖,五十八旅占了主峰和垛莊。三萬人,全部上了山。”
楊秀川放下搪瓷缸子,走到地圖前,盯著孟良崮看了幾秒:“他是故意的。”
粟昱點點頭:“對。張靈甫在釣魚。他把自己擺在孟良崮上,就是要引我們去攻。他的如意算盤是——七十四師戰鬥力強,裝備好,我們想吃掉它冇那麼容易。”
“隻要我們在孟良崮被七十四師纏住,外圍的二十五師、八十三師、還有後麵跟進的那七個整編師,就能從四麵八方圍上來,把我們包了餃子。”
楊秀川嘲諷的笑了笑:“中心開花。”
陳老總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老蔣給顧祝同的電報,咱們破譯了。原話是——‘以圖裡應外合、中心開花,夾擊共軍,決戰一場。’張靈甫這是拿著自己當誘餌,想把咱們的主力釘死在山底下。”
粟昱:“這是個機會。”
楊秀川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張靈甫想當誘餌,那咱們就讓他當。”粟昱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他占著孟良崮,自以為固若金湯。但他忘了一件事——孟良崮是石頭山,冇水,冇柴,三萬人擠在上麵,一天要喝多少水?兩天要喝多少水?他的美械裝備再厲害,冇有水,機槍打不了一會就得卡殼。”
陳老總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圍死他,一縱、四縱、六縱、八縱打主攻。二縱、三縱、七縱、十縱負責阻援,咱們不跟他拚消耗,就圍著他,困著他,等他把水喝光,把子彈打光,然後一鼓作氣,拿下孟良崮。”
楊秀川看著地圖:“垛莊那邊,誰去?”
垛莊是孟良崮南麵的門戶,也是七十四師唯一的退路。張靈甫雖然放了一個團在那裡,但如果能搶在總攻之前拿下垛莊,七十四師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粟昱想了想,說:“六縱,六縱現在隱蔽在魯南,離垛莊最近。讓他們秘密北上,趁夜摸掉垛莊的守軍,切斷張靈甫的退路。”
楊秀川點點頭,表示同意。
陳老總把煙往桌上一放:“那就這麼定。六縱先打垛莊,切斷退路。各縱隊的任務,今天晚上就下達。明天——不,後天,十三號,發起總攻。”
粟昱拿起電話,搖通了參謀處的號碼:“通知各縱隊司令員,下午兩點到前河灣開會。有重大作戰任務。”
放下電話,他看向楊秀川,楊秀川正站在地圖前,目光落在膠濟線上。
那裡,是另一個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