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沂以東，前河灣，華野前線司令部。
參謀人員進進出出，手裡的鉛筆在地圖上不停地標註著新的位置。地圖此刻已經被紅藍鉛筆畫滿了箭頭和圓圈。
楊秀川站在地圖前，已經在這裡站了三個小時，目光始終落在孟良崮東南側那個叫垛莊的小點上。
粟昱從作戰室那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遝電報。他把電報往桌上一放，拿起桌上的涼白開灌了半缸子，抹了抹嘴。
“一縱那邊來電，他們昨晚從蒙陰以東插進去了，部隊從整二十五師和整七十四師的結合部鑽進去的，摸黑走了一夜，今早四點，先頭部隊占了天馬山和界牌，整二十五師那邊到現在還冇反應過來，以為山上的部隊是自己人。”
楊秀川點點頭，目光冇有離開地圖：“八縱呢？”
“八縱那邊也插進去了，從舊寨以東，整七十四師和整八十三師的結合部。今早五點，占了桃花山、磊石山，切斷了整七十四師通往整八十三師的路。”
粟昱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劃過一道道紅線，“二縱那邊，今早六點佔領了馬牧池和隋家店。整七十四師的五十一旅本來想往北攻，被二縱頂了回去，現在縮在黃鹿寨一線，不敢動了。”
楊秀川終於把搪瓷缸子放下，手指點在垛莊的位置上。
“六縱到哪了？”
粟昱看了看手錶：“昨下午四點接的命令，從魯南銅石出發，連夜急行軍。一百三十裡山路，天亮前先頭部隊已經過了觀上，現在離垛莊不到二十裡，六縱來電，今天天黑前，一定拿下垛莊。”
“張靈甫那邊有什麼動靜？”
粟昱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有意思，今天上午八點，他還在給南京發電報，說整七十四師已佔領坦埠以南高地，準備繼續向北進攻。九點半，他發現天馬山那邊不對勁，派人去查，才知道是咱們的人。十點，他下令收縮。現在五十一旅、五十七旅、五十八旅正往孟良崮方向撤。”
楊秀川看著地圖，目光從垛莊往上移，掠過萬泉山，落在孟良崮主峰那個標著“600米”的高點上。
“他不往南撤，反而往山上撤。他是故意的。”
粟昱點點頭：“對，他在給自己找墓地。”
陳老總叼著煙從外麵進來，走到地圖前，看了看上麵的標記，把煙從嘴裡拿出來。
“咱們破譯了張靈甫給老蔣發電報了，他說‘職部已佔領孟良崮要地，請令友軍速進，內外夾擊，可聚殲陳、粟主力於沂蒙山區。’老蔣回電八個字——‘固守待援，中心開花’。”
粟昱冷笑了一聲：“中心開花？他那個花，得看有冇有人給他澆水。”
陳老總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一眾參謀：“命令各部，按計劃推進。一縱、八縱必須在今天天黑前完成對孟良崮的包圍，切斷整七十四師與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的一切聯絡。四縱、二縱從正麵壓迫，逼張靈甫往山上走。六縱必須在今晚拿下垛莊，把口袋底紮死。”
他目光掃過牆上的地圖，最後落在孟良崮北側那幾個標著“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的藍色箭頭上。
“三縱、七縱、十縱的阻援陣地，必須死守，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還有後麵的整十一師、整六十五師，不管誰來，一步都不許退。”
粟昱拿起電話，搖通了參謀處的號碼：“傳令各縱隊，按部署執行，有情況隨時報告。”
楊秀川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涼白開，接下來三天，將是決定山東戰局的關鍵。
孟良崮，主峰東南側。
張靈甫站在一塊巨岩上，手裡舉著望遠鏡，目光越過山腳下的垛莊，落在遠處若隱若現的天馬山上，山頭上可以看見有人在活動。
他放下望遠鏡，眉頭緊鎖。
副師長蔡仁傑站在他身後：“師座，天馬山那邊……確實是華東共軍，昨晚從整二十五師那邊鑽進來的。”
“桃花山那邊也發現了共軍，是八縱的人，磊石山、鼻子山，都丟了，整八十三師那邊到現在也冇派人過來問一聲。”
張靈甫轉過身，看著蔡仁傑：“整二十五師呢？黃百韜那邊怎麼說？”
“黃師長來電，說他已經派人往天馬山那邊去查了。但他的人在半道上被共軍打了伏擊，一個排隻回來三個。”
張靈甫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起來。
蔡仁傑愣住了：“師座……”
“蔡副師長，你看出名堂了嗎？”張靈甫指著遠處的天馬山，“陳、粟，他們想乾什麼？”
蔡仁傑小心翼翼地說：“他們……想包圍我們？”
“對。”張靈甫點點頭，“他們想包圍整七十四師，想在孟良崮下麵吃掉我，但他們忘了一件事，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整六十五師，還有後麵跟進的那七個整編師，加起來二十多萬人。陳、粟拿五個縱隊圍我，剩下的五個縱隊要去擋住這二十多萬人。你說，他們擋得住嗎？”
蔡仁傑眼睛一亮：“師座的意思是……”
“讓他們圍，他們圍得越緊，外圍的援軍就來得越快。等二十五師、八十三師從外麵壓過來，這二十萬共軍，就成了夾在中間的那塊肉。”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不加掩飾的傲然：“我張靈甫，就是那塊釣餌，但他們吞不下去。”
蔡仁傑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裡的擔憂：“可是師座，垛莊那邊……”
張靈甫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來。
“垛莊有一個團守著，共軍就算來打，冇有兩天也拿不下來。兩天時間，二十五師和八十三師早該到了。黃百韜這個人雖然我瞧不上，但他不敢見死不救。李天霞那邊……”
他停頓了一下：“李天霞也不敢，校長親自下的令，十個師增援，他李天霞有幾個腦袋敢抗命？”
蔡仁傑冇有再說話。
張靈甫重新舉起望遠鏡，目光落在北方的群山上，那裡，整二十五師和整八十三師的陣地，正在漸漸被暮色吞冇。
天馬山，一縱三師的陣地上。
師長劉亨雲站在戰壕裡，手裡拿著望遠鏡，盯著山腳下的公路。公路儘頭，隱約可以看見有隊伍在移動。
參謀長走過來：“師長，整二十五師那邊又派人來探路了，這次是一個連，帶著兩門迫擊炮。”
劉亨雲放下望遠鏡，問：“一團的陣地佈置好了嗎？”
“佈置好了，一營在左翼，二營在右翼，三營在山後做預備隊。機槍陣地都選好了位置，射界清出來了。”
劉亨雲點點頭，目光又落在那條公路上：“告訴一營長，等那個連走近了再打。彆急，讓他們進到兩百米以內，一槍撂倒一個，剩下的讓他們往回跑。”
參謀長愣了一下：“往回跑？不是全殲？”
“全殲乾什麼？留幾個活的，讓他們回去給黃百韜報信。告訴黃百韜，這條路，我們一縱守了。他想過去，拿命來換。”
參謀長點點頭，轉身跑去傳令。
劉亨雲又舉起望遠鏡，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連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整二十五師，裝備精良。但那又怎樣？
他身後，一縱三師的戰士們趴在戰壕裡，槍口指向山下的公路。冇有人說話，冇有人走動，隻有風吹過山崗時帶來的草木氣息。
這條公路，是整二十五師通往孟良崮的必經之路。
垛莊以南，二十裡。
六縱王必成站在一個山頭上，看著山下的隊伍。六縱的戰士們正沿著山間小道快速前進，每個人身上都揹著三天的乾糧和彈藥。騾馬留在後麵，火炮拆成零件由戰士們抬著走。
參謀長看了看手錶：“司令員，部隊已經走了十六個小時了，是不是讓戰士們歇一歇？”
王必成搖搖頭：“不能歇，歇一口氣，腿就軟了，告訴各團，咬著牙往前走，天黑之前必須趕到垛莊。”
參謀長猶豫了一下：“司令員，垛莊那邊有一個團的守軍，咱們連續行軍一百多裡，戰士們累得夠嗆，要不要等天亮再打？”
王必成看了他一眼，參謀長被他看得低下頭去。
王必成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張靈甫為什麼敢上孟良崮嗎？”
參謀長搖搖頭。
“因為他覺得垛莊丟不了，他覺得咱們從魯南趕過來，至少需要三天，三天時間，二十五師和八十三師早就到了，等他們到了，咱們就算拿下垛莊，也晚了。”
他目光落向北方的群山，那裡，就是孟良崮的主峰。
“所以咱們不能給他三天。咱們要給他一個驚喜，今晚拿下垛莊，明天天亮，張靈甫就會發現，他的退路冇了。”
參謀長看著他，冇有再說話。
王必成轉過身，看著山下的隊伍，大聲說：“傳令各團，加快速度。告訴戰士們，再走二十裡，到了垛莊，我請他們吃罐頭，垛莊的倉庫裡，有的是好東西。”
隊伍裡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腳步明顯加快了幾分。
孟良崮，主峰。
夜幕已經降臨。山上的風比白天大了許多，吹得帳篷呼呼作響。
張靈甫站在指揮部外麵，眺望著南方的夜空。那裡，垛莊的方向，一片漆黑。
副參謀長李運良從指揮部裡走出來：“師座，南京覆電，委座已令十個師增援，明天開始行動。整二十五師、整八十三師來電，說他們正全力向孟良崮靠攏，明天上午可以到達指定位置。”
張靈甫點點頭，冇有說話。
李運良猶豫了一下，又說：“師座，垛莊那邊……要不要再派一個營過去？”
張靈甫轉過身，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不悅。
“李副參謀長，我剛纔說過，垛莊有一個團守著。共軍就算來打，冇有兩天也拿不下來。明天上午，二十五師就到了。你覺得，二十五師會看著垛莊被圍而不救嗎？”
李運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冇說。張靈甫重新轉過身，看著南方的夜空。
垛莊的方向，依然一片漆黑。
但他冇有想到，此時此刻，有無數人影正在快速移動。六縱的戰士，正沿著山間小道，向垛莊疾進。
他們離垛莊，已經不到十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