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公裡外的膠濟線北側,李雲龍和許時友喝酒。
酒是地瓜燒,菜是花生米和鹹菜。兩個人坐在一張破八仙桌兩邊,你一口我一口,誰也不勸誰,誰也不讓誰。
許時友喝完一碗,把碗往桌上一頓:“老李,你說楊總讓咱們在這等著,到底等什麼?”
李雲龍慢悠悠地夾了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嚼:“等電報。”
許時友瞪了他一眼:“廢話,我知道等電報。等什麼內容的電報?”
“作戰命令,你急什麼?急也冇有用,總部不讓動,那就是時候不到,時候到了,電報自然來。”
許時友哼了一聲:“你這人,打仗的時候猴精,不打仗的時候跟個悶葫蘆似的。”
李雲龍笑了:“老許,你這話可不對,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知道什麼時候該乾什麼,首長讓咱們等,那就等,他讓咱們打,那就打。他讓咱們怎麼打,咱們就怎麼打,這叫紀律。”
許時友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行,你說得對。那咱們就這麼乾等著?”
“等,但我跟你說,等的這段時間,不能白等。你那個九縱,偵察兵撒出去了冇有?李彌的第八軍現在擺在哪幾個村子?兵力怎麼分佈的?炮陣地設在哪?後勤倉庫在哪?這些搞清楚了冇有?”
許時友放下酒碗:“搞清楚了,第八軍主力在濰縣城裡,城外修了三個據點,每個據點一個營,五十四軍的主力在高密,濰縣到高密之間,每隔十裡一個碉堡,駐一個連,李彌的指揮部在濰縣城裡,城防工事修了三個月,明碉暗堡一百多個。”
李雲龍點點頭:“那你怎麼打?”
許時友愣了一下:“怎麼打?圍起來打唄,十萬人打五萬人,還怕打不下來?”
李雲龍搖搖頭:“十萬人打五萬人,聽著是不少。可你算過冇有,濰縣、高密、即墨,這一線拉開來多長?二百多裡。你把部隊一撒開,咱們的人能剩多少?李彌要是跟你打陣地戰,你打得下來,他損失得起嗎?”
許時友皺起眉頭:“那你什麼意思?”
“打,當然要打。但得講究打法。圍城打援,咱們不跟他拚消耗。先派一部分圍住濰縣,主力放在濰縣到高密之間,等著五十四軍來援。五十四軍要是敢來,咱們先吃掉它。五十四軍要是不來,咱們再慢慢收拾濰縣。”
許時友琢磨了一會兒,點點頭:“有道理,那高密那邊呢?”
“一樣。你派一個團,圍住高密,主力擺在濰縣到高密的路上。五十四軍要是敢從高密往濰縣走,正好撞進咱們的懷裡。五十四軍要是不動,咱們就先把濰縣和高密之間的那些碉堡一個一個拔掉。等他反應過來,濰縣和高密已經割開了,他想援也援不了。”
許時友端起酒碗,對著李雲龍一舉:“行,老李,咱們就這麼乾。”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通訊員推門進來,手裡舉著一份電報:“報告許司令員,力司令員,華野總部急電!”
李雲龍接過電報,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
他把電報遞給許時友:“看看,來了。”
許時友接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眼睛越來越亮:“全殲第八軍和五十四軍?這是給咱們派了個大活啊。”
李雲龍站起身,走到牆邊,一把扯下遮住地圖的布簾。
那是一幅膠濟線東段地圖,濰縣、高密、即墨,每一個村莊、每一條道路、每一座山頭,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老許,你來看。濰縣在這,高密在這,中間一百二十裡。李彌的第八軍主力在濰縣,五十四軍主力在高密。咱們分成三塊。
許時友湊過來:“怎麼分?”
李雲龍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你九縱,負責濰縣以東這一塊。任務:圍住濰縣,但不打。主力放在濰縣到高密之間,盯死五十四軍。五十四軍要是敢動,你給我攔住,能吃多少吃多少,吃不掉的也得給我拖住。”
“我這邊放在濰縣以北。任務是拔掉濰縣外圍那三個據點,切斷濰縣往北的路。丁偉那放在高密以西。任務是圍住高密,同樣不打,主力放在高密到濰縣的路上,等著五十四軍往濰縣走。”
許時友看著地圖,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你這是……兩頭圍,中間打?”
“對。兩頭圍住,逼五十四軍動。五十四軍要是敢從高密往濰縣走,丁偉那邊先咬住,咱們再從北邊壓過去,兩麵夾擊。五十四軍要是不動,那更好——咱們先把濰縣外圍的據點拔乾淨,斷了濰縣的補給,然後慢慢收拾。等濰縣打下來,高密就成了孤城,五十四軍想跑都跑不掉。”
許時友想了想:“那即墨那邊呢?李彌還有一個團在即墨。”
“那個團不用管。即墨離高密一百多裡,等那邊反應過來,仗早就打完了。真要是有動靜,讓地方部隊去應付。咱們集中兵力,先把第八軍和五十四軍的主力吃掉。”
許時友盯著地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起來:“圍點打援,分割包圍,各個擊破’。現在用上正好。那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李雲龍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楊參謀長冇說具體時間,但他說‘戰役發起同時’。孟良崮那邊什麼時候打響,咱們這邊就什麼時候打響。電報已經發了,估摸著也就這兩天。”
許時友站起身,端起碗把最後一口酒喝乾:“行,我這就回去。老李,咱們濰縣城下見。”
李雲龍點點頭,目送他出門。
屋裡安靜下來。李雲龍又站到地圖前,盯著濰縣看了很久。
他知道,這一仗,不光是打李彌,更是打給張靈甫看的。
孟良崮那邊,七十四師是塊硬骨頭。華野想吃掉它,外圍的壓力會非常大。二十五師、八十三師、還有後麵跟進的那七個整編師,隨便哪個撲上來,都能讓華野主力腹背受敵。
但如果膠濟線這邊打起來,李彌被纏住,甚至被吃掉,那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張靈甫再狂,也得想想——他的左翼二十五師,右翼八十三師,都是李彌的第五軍係統的老部隊。如果李彌在膠濟線被圍,二十五師和八十三師還能安心南下增援嗎?
他們敢丟下自己的老長官不管,去救張靈甫嗎?
李雲龍想起楊秀川在教導總隊講過的一句話:“打仗,打的不光是兵力,更是心理。你讓敵人顧頭不顧腚,他就輸了。”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喊了一聲:“通訊員!”
“到!”
“通知各團團長,天黑之前到我這裡開會。”
“是!”
通訊員跑出去。李雲龍站在門口,看著天邊漸漸暗下去的晚霞,想起了趙家峪,想起了媳婦楊秀琴,想起了兒子,那年冬天楊秀川帶著特戰連在村外設伏的場景。
李雲龍笑了笑,轉身走回屋裡,桌上那碗地瓜燒還剩下半碗,他端起來,一口喝乾,他放下碗,目光又落在地圖上。
濰縣。高密。即墨。
一百二十裡戰線,即將拉開戰幕。
而在三百公裡外的沂蒙山區,張靈甫正站在坦埠以南的一個小山頭上,用望遠鏡眺望著北方的群山。
他身後,七十四師的三個旅已經全部展開。五十一旅在左,五十七旅在右,五十八旅居中。炮兵陣地設在坦埠以南的幾座小山背後,一百多門山炮、野炮、榴彈炮已經完成射擊諸元裝定。
副師長蔡仁傑站在他身邊,小聲說:“師座,偵察報告,共軍主力還在臨沂以北,冇有北上的跡象。”
張靈甫放下望遠鏡,嘴角浮起一絲笑意:“蔡副師長,你知道共軍為什麼不動嗎?”
蔡仁傑搖搖頭。
“他們在等。等我走得更深一點。等我進了孟良崮,等我進了他們設好的口袋,他們纔會動手。”
蔡仁傑皺起眉頭:“那……我們還要往前走?”
“走,為什麼不走?”張靈甫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副師長,“蔡副師長,你記住一句話——打仗,有時候誰先進口袋,誰就贏了。”
他指著北方的群山:“孟良崮,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我七十四師三萬人,依托山地防禦,共軍冇有三十萬人攻不下來。而他們有多少人?滿打滿算,二十萬出頭。這二十萬人如果全部被我釘在孟良崮下麵,外圍的二十五師、八十三師、十一師,還有後麵跟進的那七個師,二十多萬人,從四麵八方圍上來,你說,誰進誰的口袋?”
蔡仁傑眼睛一亮:“師座的意思是……”
“我就是餌。但我這個餌,他們吞不下去。他們敢咬,我就把他們崩掉幾顆牙。等外圍友軍趕到,這二十萬共軍,就成了甕中之鱉。”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遠方,語氣裡透出不加掩飾的傲然:
“沂蒙決戰,在此一舉。陳、粟,我張靈甫就在孟良崮等他們。我倒要看看,他們有冇有這個膽子,敢來啃我這塊硬骨頭。”
此時李雲龍正在召集作戰會議。
此時楊秀川站在前河灣的指揮部裡,看著牆上的地圖,久久不語。
兩個戰場,兩場戰役,即將同時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