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刀，紮得既準又狠。
山本一木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勝敗乃兵家常事。”山本忍下胸口的火燒般的怒意，咬著牙說道，“我這次來，正是為了洗刷恥辱。田中君，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幫忙？”田中挑了挑眉，“哎呀，山本天才居然也有求我這個廢物的時候？稀奇，真是稀奇。說吧，什麼事？是不是特工隊的夥食不夠了，想找我弄批豬肉？”
“不。”山本一木深吸一口氣，“我想調閱一下第一軍轄區內，過去一年間所有硝酸類化肥，也就是肥田粉的物資流動表。包括軍用配給和民間商社的分銷記錄。”
田中的笑容凝固了。
他雖然是個紈絝子弟，但在軍中混了這麼多年，政治嗅覺還是有的。
“肥田粉？”田中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眼神變得有些陰冷，“山本，你要查這個幹什麼？這可是戰略管控物資。而且，這涉及到幾十家商社和維持會的賬目……”
這是他的地盤，無論誰賣了什麼，都要給他分潤一二。
山本一木這傢夥，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懷疑有人把肥田粉賣給八路，讓他們的糧食增產。”山本一木早就想好了藉口。
“懷疑？”田中知道山本向來熱衷於打仗的這些事，關注軍糧也無可厚非，心底的疑慮漸去，冷哼一聲，“隻憑你的一個懷疑，就要讓我翻箱倒櫃？你知道這是多大的工作量嗎？你知道這會得罪多少中間商嗎？山本，你是不是覺得全軍都該圍著你的特工隊轉？”
“這關乎戰局！”山本一木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戰局關我屁事！”田中猛地一拍桌子，臉上的肥肉亂顫，“我在後勤部做得好好的，物資供應從未斷過。前線打不贏，那是你們作戰部隊無能！別想把鍋甩到我們後勤頭上！想查賬？沒有司令官的手令，誰也別想動我的賬本！”
山本一木僵在原地。
他知道田中在刁難他。
可如果有司令官的手令，他還需要站在這裏受辱嗎？
“田中君。”山本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懇求，“這件事不能公開，八路軍的情報網很厲害，一旦大張旗鼓地查，他們就會銷毀證據。算我求你，幫我這一次。”
“求我？”
田中似乎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靠回椅背，端起那隻空了的酒杯，在手裏晃了晃。
“山本君，當年在婚禮上，你可是高傲得很啊。你說我的劍隻能切生魚片？怎麼，現在這把生魚片刀，你也想借來用用了？”
山本一木的頭低得更低了：“當年是我年輕氣盛，言語冒犯，請田中君原諒。”
“原諒？”
田中把酒杯重重地頓在桌子上，發出一聲脆響。
“山本一木，你想讓我幫忙，也不是不行。但是，求人得有個求人的樣子。”
他指了指那兩瓶二鍋頭，又指了指自己的空酒杯。
“既然帶了酒來，那就別在那兒傻站著了。給我滿上。記住了，要滿，不能灑出一滴來。”
房間裏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那名藝妓都嚇得不敢出聲，縮在田中懷裏，偷偷打量著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特工隊大佐。
讓一名大佐，給另一名平級的大佐倒酒。這在等級森嚴的日軍中，並不算完全的違規，但在山本一木和田中一郎這種特殊的關係下，就是赤果果的羞辱。
山本一木的手在瘋狂地顫抖。
他的左手死死地扣住腰間的刀柄，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腦海裡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咆哮：拔刀！砍了他！砍下這個肥豬的腦袋！
但他不能這麼做。
山本重重地吸了口氣，把刀死命地往刀鞘裡按。
特工隊隻剩下最後一次機會了。
沒有資料，就搞不清楚情報。
沒有情報，就無法對八路實施斬首計劃。
不執行斬首計劃，那特工隊還有什麼存在的價值？
真到那個時候，山本一木除了切腹自盡，將再無其他選擇。
是成為家族恥辱，還是敬酒？
山本一木鬆開了刀柄。
他緩緩走上前，拿起那瓶二鍋頭擰開瓶蓋，微微彎下腰，雙手捧著酒瓶，將清澈的酒液倒入田中麵前的杯子裏。
嘩啦啦——
他倒得很慢，手卻一直很穩。
酒滿了，正好齊著杯口，沒有灑出一滴。
“請……請田中君慢用。”
山本一木隻覺得胸口悶得厲害，甚至有點發疼。
“哈哈哈哈！”
田中看著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天纔在自己麵前低頭彎腰，那種報復的快感讓他渾身的毛孔都舒張開了。
他端起酒杯，根本沒喝，而是直接倒在了地毯上。
“哎呀，手滑了。”田中毫無誠意地說道，“不過這酒確實是劣質貨，聞著就沖鼻子。山本君，你這倒酒的手藝，倒是比你的指揮藝術強多了。”
山本一木直起腰，麵無表情地看著他：“田中君，酒倒了，氣也出了。資料的事？”
“資料嘛……”
田中慢條斯理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支雪茄，在桌上磕了磕。
“山本，你也知道，我是生意人出身。”
“後勤部雖然油水足，但風險也大。最近八路軍活動猖獗，我家族在晉北的一支商隊，運送的一批特殊貨物，幾次都被土八路給截了，損失慘重啊。”
山本一木在心中冷笑。
什麼特殊貨物？
無非就是煙土、私鹽或者倒賣的軍火罷了。
“你想讓我做什麼？”山本直截了當地問道。
“很簡單。”田中慢條斯理地烤著雪茄，“你的特工隊不是號稱以一當十嗎？既然最近沒有任務，閑著也是閑著，下個月我正好有一批貨要運。你派你的特工隊，給我當一次保鏢。隻要貨安全到了地方，你要的資料，我雙手奉上。”
山本一木的瞳孔猛地收縮。
讓天蝗陛下的禦賜特工隊，去給一個走私販子當保鏢護送煙土？
“田中！你太過分了！”山本終於忍不住低吼道，“特工隊是蝗軍的利劍，不是給你看家護院的狗！”
“那就請回吧。”田中無所謂地聳聳肩，“反正沒有資料，完不成任務的是你，切腹的也是你。我繼續喝我的花酒，做我的生意。咱們井水不犯河水。”
說完，他旁若無人地抬起藝妓的下巴，小聲調笑起來。
山本一木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田中那張有恃無恐的胖臉，想到的卻是趙家峪那晚漫天的火光。
為了最終的勝利，過程中的骯髒又算得了什麼？
“好。”山本一木閉上眼睛，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個個字眼，“我答應你。下個月，特工隊會為你護航。但是，我要的資料，必須詳實、準確！”
“痛快！”田中一拍大腿，臉上的肥肉笑成朵花，“我就喜歡跟聰明人打交道。山本君，早這麼識時務，咱們也不至於生分這麼多年嘛！”
他站起身，假惺惺地拍了拍山本的肩膀：“不過你也知道，資料量太大了，又是跨部門調動。我得讓人慢慢查，還得做得隱蔽點，不能讓人看出破綻。這事兒急不得。”
“需要多久？”山本冷冷地問道。
“最快也得一個月吧。”田中眼珠一轉，“等我查到了，整理好了，我會給你寫信。”
“寫信？”山本皺眉。
“對，就像文人雅士那樣，飛鴿傳書。”田中笑得一臉奸詐，“這樣才安全，不是嗎？”
山本一木知道，田中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
但他脖子上的繩索早已經套上了，繩頭的另一端，就握在眼前這個廢物手裏。
“好。我等你的信。”山本一木不想再多待一秒鐘，轉身向門口走去。他的步伐依舊沉穩，但背影卻比來時佝僂得多。
“哎，山本君，酒不拿走嗎？”田中在身後喊道。
“留給你漱口吧。”山本一木推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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