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一木這一等,就是兩個多月。
窗外的桃花早就盛開又落下,滿樹綠葉悄然爬上了枝頭。
“大佐閣下。”副官緊張地捧著一封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生怕觸怒近日來喜怒不定的山本,“這是後勤部的人剛剛送來的,說是田中大佐給您的家書。”
山本一木猛地轉過身,一把奪過那個信封。
信封上甚至還帶著濃濃的廉價香水味。
用腳趾頭都能想到,田中在送出這封信之前,到底在做些什麼。
山本一木強忍著噁心,用裁紙刀劃開封口。
一頁簡單的手書,以及一大疊影印件,從信封裡劈裡啪啦地掉了出來。
田中的字跡依舊潦草,隱約還帶著幾分醉意。
“山本君,這是你要的東西,我把檔案室翻了個底朝天,還得防著上麵檢查,可真是費了天大的勁兒。下次再有這種事,沒有三次以上的護送免談。”
山本一木冷哼一聲,將那張信紙亂七八糟地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那疊厚厚的資料包表。
整個第一軍轄區內的所有硝酸類化肥的流向記錄都在這裏了。
山本一手拿著資料,另一手執筆驗算。
“大同商社,進貨五百噸,分銷平穩……”
“太原北區,進貨三百噸,主要供應蝗軍屯墾農場……”
“忻口維持會,進貨一百噸,銷量略有下降……”
筆尖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清晰可聞。
越算,山本一木的眉頭鎖得越緊。
大部分資料都是正常的,日佔區的化肥消耗量和往年相比波動不大,甚至有不少地方還因為戰亂略有減少。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眯著眼,耐心地從頭校驗著。
山本一木的手指突然停在了一個不起眼的地名上。
如果他沒記錯,這個地方就在晉西北,是蝗軍、果軍還有土八路的勢力犬牙交錯之處,也是那些支那人對蝗軍反抗最激烈的地方。
“豐水縣,一號倉庫……進貨量……”
他耐著性子,再次重新核對了一遍那個數字。
沒錯。
直到半年前,這些地方的肥田粉都是正常採購。
可從半年前開始,他們漸漸增加了肥田粉的購買量。
也許是怕引起蝗軍的注意,他們並沒有一次性大量購入,而是耐心地分批購進,每次都比上一批多買一點點。
而這溫水煮青蛙的一點點,日積月累下來,居然也是個不小的數字!
要不是山本一木有心調查,隻靠後勤部那些腦滿腸肥的傢夥們,估計到戰爭結束,也不會發現問題!
豐水村……
山本一木的指尖從這個名字上輕輕滑過。
這是購買肥田粉最多的村子,與之前相比,足足增加了五倍之多!
“五倍。”山本一木低聲呢喃,冰冷的聲音裡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興奮,“一個幾百戶人家的小村子,地還是那些地,人還是那些人,怎麼可能突然多需要五倍的肥料?”
除非,這些肥料根本不是用來種地的!
山本一木迅速拿出一張大比例軍用地圖,用紅藍鉛筆在上麵標註出豐水村的位置。
那個紅圈,像是一隻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地圖上的某一點。
在那個紅圈的西側,僅僅隔著一道名為老虎嶺的山樑,就是獨立團的轄區。
“李雲龍!”
山本一木猛地合上資料夾,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抓起了電話。
可手在空中懸了半晌,山本一木搖了搖頭,又把電話放了回去。
還不適合給筱塚義男彙報。
資料隻是資料,哪怕它再反常,也不能作為最終的定罪證據。
萬一那個村子真的隻是為了增產呢?萬一那裏的地主發了瘋想把地撐死呢?
他需要更確鑿的事實。
“副官!給我準備一套便裝。”山本一木站起身,解開了領口的釦子,露出了裏麵蒼白的脖頸,“要那種走街串巷的貨郎行頭,越舊越臟越好。”
“閣下,您這是要?”
“我要親自去一趟豐水村。”山本一木走到鏡子前,看著鏡中那個衣冠楚楚的大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田中耽誤了時間,麥子都快長熟了,那我就去看看,吃了五倍化肥的麥子,到底長什麼樣。”
兩天後,豐水村外,正午的陽光毒辣辣地烤著大地。
一個牽著毛驢的中年漢子,慢悠悠地走在離村幾裡外的土路上。
他頭上戴著一頂油膩膩的破氈帽,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羊皮襖,腰間繫著一根草繩,臉上滿是風吹日曬留下的溝壑與塵土。那頭毛驢背上馱著兩個籮筐,裏麵裝著些針頭線腦和幾張劣質的羊皮。
這就是化妝後的山本一木。
為了演好小販的身份,他特意在身上塗了羊油和鍋底灰,還在驢圈裏睡了半宿。
現在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在晉西北高原上隨處可見的小販,為了生計努力奔波。哪怕是麵對麵,恐怕筱塚義男都認不出這是他的愛將。
安靜的土路兩旁,都是豐水村的麥田。
山本一木牽著毛驢,忽地拐上了一條無人的田間小路。
不遠處就有一條小河溝,這裏是全村最好的水澆地,也是理論上應該消化掉那一大批化肥的地方。
山本一木的目光,靜靜地盯在了眼前的麥子上。
他出身於日本本州的一個農戶家庭,在參軍之前,他曾在水田裏插過秧,也在旱地裡刨過土。
他比任何一個參謀都清楚,莊稼這東西,是最不會撒謊的。
吃了肥的莊稼,就像是吃了肉的孩子,壯不壯實,一眼就能看個分明。
如果這裏真的施用了五倍於往年的氮肥,那麼這些冬小麥的葉片會變得寬厚肥大,莖稈會因為營養過剩而變得粗壯,甚至可能會因為瘋長而出現大麵積的倒伏現象。
但眼前這片麥田是什麼樣子的呢?
山本一木停下腳步,把毛驢拴在一棵枯死的老歪脖子樹上。他左右看了看,確定四下無人,便跳下了田埂,伸手撫摸著腳下的土地。
土質算得上疏鬆,但肥力並不厚。
選中了一株長勢還算不錯的麥苗,他用力一拔。
噗。
隻聽一聲輕響,那株麥子就被他連根拔起。
山本一木將那株麥苗舉到眼前,對著陽光仔細端詳。
根係太弱了。
這株麥子就像是一個長期營養不良的病人。
莖稈細得像火柴棍,輕輕一捏就扁了。葉片窄小不說,從根部開始葉片還有些泛黃。
麥穗雖然早已經灌漿,但穗子很短,裏麵的麥粒乾癟,用指甲一掐就知道裏麵根本沒有多少東西。
別說五倍的化肥,這塊地,哪怕是連最基本的底肥都沒有施足!那些多賣出去的肥田粉,恐怕連一兩都沒有落到這片土地上!
“嗬嗬……”
山本一木看著手裏那株枯黃的麥苗,忽然遏製不住地笑了起來。
證據確鑿。
那些化肥,在進入豐水村的那一刻,就神秘失蹤了。它們沒有變成糧食,而是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那麼問題又來了。
它們去了哪裏?
山本一木把麥苗塞進懷裏,拍了拍手上的土,緩緩站了起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起伏的麥浪,看向了西邊那座巍峨的山樑。
那裏是蝗軍控製區的盡頭,也是八路軍根據地的門戶。
理智告訴他,過去可能會有危險。
可山本一木抬起手,按在了胸口。那裏麵,有個聲音在不停叫囂,讓他往那邊走,去爬上高高的山樑看一眼。
就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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