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的春風,吹在根據地讓人心裏暖洋洋的,吹到太原反倒讓人心底發寒。
佐藤教授的回信,被山本一木牢牢地鎖在他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裡。
那封信像是一把鑰匙,開啟了山本一木心中困擾已久的謎團。
農業肥料。
李雲龍沒有化工廠,也沒有鍊金術,他隻是利用了帝國疏於管理的農資漏洞,在貧瘠的黃土高原上搞出了炸藥。
隻是他不能單憑佐藤的一句話和他的猜測,就去跟筱塚義男彙報。
機會隻有一次,而他,需要更多的證據。
他需要調閱第一軍轄區內,過去一年間肥田粉的去向和庫存情況。
這些資料龐大而雜亂,涉及幾十個縣的維持會、十幾家日本商社以及軍方的後勤倉庫。
而他,隻是山本特工隊的大佐隊長。
他的許可權是殺人,不是查賬。
如果通過正規渠道向司令部申請,且不說流程繁瑣,單是筱塚義男將軍充滿壓迫感的眼神,就讓他無法開口。
更何況,一旦動靜鬧大,隱藏在暗處的八路軍情報網可能會察覺,那些狐狸一樣狡猾的農民就會主動掐斷線索。
他必須悄悄地查。
山本一木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皮靴叩擊地板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思路,也不情不願地定格在了一個名字上。
田中一郎。
那個掌管第一軍後勤物資調配實權的大佐,除了投胎技術好一無是處的廢物,他曾經連正眼都不願意瞧一下的陸軍大學同學。
“田中……”
山本一木從牙縫裏擠出這兩個字,那種感覺就像是吞下了一隻蒼蠅。
他走到牆角的櫃子前,那裏放著兩瓶他讓副官從太原最好的酒樓裡淘換來的二鍋頭。
那是當下太原最流行的烈酒,入喉簡直像是吞下了一團烈火。
山本一木並不懂酒,也隻能欣賞清酒那種綿柔的口感。
至少在他看來,清酒與特種作戰,都是毫不起眼地侵入敵方,再鬧個天翻地覆。
隻有田中那個酒囊飯袋,才會喜歡這種火燒似的感覺。
奈何形勢比人強。
山本一木提起那兩瓶酒,跟鏡子裏那個眼神中透著無奈的自己對視一眼,又緩緩地整理了一下領口的風紀扣。
為了特工隊的榮耀,他必須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
第一軍後勤部的大樓,與冷厲肅殺的作戰指揮部,完全是兩個世界。
剛走進大廳,一股混雜著煙草、酒精、脂粉以及各種食物香氣的暖流就撲麵而來。
這裏的地毯比作戰室的要厚,燈光比審訊室的要柔,就連走廊裡來來往往的軍官,臉上都掛著一種前方將士從未有過的油膩與紅潤。
這裏是軍隊必不可少的血管,也是滋生腐敗的溫床。
山本一木提著兩瓶酒,站在田中一郎辦公室的門口。那扇厚重的紅木門虛掩著,裏麵傳出陣陣放肆的笑聲和女人嬌嗔的低語。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厭惡,抬手敲了敲門。
咚咚咚。
“誰啊?沒看見正在忙著嗎?”裏麵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山本一木假裝什麼都沒聽見,推開門逕自走了進去。
辦公室很大,裝修得極盡奢華。
牆上掛著不知道從哪搶來的中式字畫,博古架上擺滿了宋瓷和玉器。
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一個身材臃腫的軍官正敞著上衣靠在真皮轉椅上,懷裏摟著穿著艷麗和服的藝妓。
那軍官滿臉通紅,眼神迷離,手裏還舉著一隻精美的青瓷酒杯。
那個軍官,正是田中一郎。
看到進來的人是山本一木,田中的動作明顯僵了一下。他眯起眼睛,確認自己是不是喝多了眼花。
“山……山本?”
田中推開懷裏的藝妓,有些費力地坐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喲,這是吹的什麼風啊?這不是咱們帝國特種作戰的天才、陸軍大學的首席優等生、筱塚將軍的心頭肉——山本一木大佐嗎?”
田中誇張地拖長了音調,每一個頭銜都像是一根刺,紮在山本的心上,“怎麼?不在前線指揮你的無敵戰隊去抓李雲龍,反倒有空跑到我這個管倉庫的廢人這裏來了?”
山本一木哪裏聽不出了田中話裡的刺?
那是積壓了十幾年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當年在陸軍大學時,山本一木是天之驕子,成績優異,劍術更是超群。
而田中一郎呢?
除了有個財閥父親和將軍舅舅之外,根本一無是處。
他考試中作弊,訓練裡偷懶,私生活更是混亂不堪。
山本一木從不掩飾對田中的鄙視。
他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在田中的婚禮上。
那是畢業前夕,田中憑藉家族勢力娶了一位貴族小姐。在婚宴上,喝多了的山本一木當著所有賓客的麵,說了句讓足以讓田中記恨一輩子的話。
“田中君,你的劍若是用來切生魚片,或許是把好刀。但在戰場上,它隻會成為帝國的累贅。希望你以後離指揮崗位遠一點,那是對士兵生命的負責。”
那句話,讓田中成了整個陸大的笑柄。
可現在,風水輪流轉。
當年的天之驕子在趙家峪折戟沉沙,麵臨著解散的危機。而當年的廢物,卻坐在溫暖的後勤部裡,掌握著全軍的物資命脈,享受著權力的快感。
“田中君,好久不見。”
山本一木強行控製住麵部肌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走上前將那兩瓶二鍋頭輕輕放在辦公桌上。
“路過後勤部,聽說你好這一口,所以帶了兩瓶陳年的二鍋頭來看看你。”
田中瞥了一眼桌上的酒,又看了一眼山本那張雖然在笑卻比哭還難看的臉,胸口忽然砰砰地跳個不停。
刺激。
真是太刺激了。
“二鍋頭?”
田中伸出一根肥胖的手指,彈了彈酒瓶,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山本君,你這品味還是這麼獨特啊。這種支那苦力喝的劣質白酒,你居然拿來送我?你是覺得我田中喝不起清酒,還是覺得我就配喝這個?”
山本的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
“不,田中君誤會了。”山本低聲下氣地解釋道,“這是眼下山西最出名也勁最大的酒,我知道你喜歡烈酒,想著或許能合你的口味。”
“勁大?”田中哈哈大笑,重新摟過身邊的藝妓,把玩著她的手指,“山本君,勁大的東西多了去了。就像你的特工隊,勁兒不是也挺大嗎?怎麼連個土八路的團長都抓不住?我聽說,趙家峪那一仗,你可是丟盡了第一軍的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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