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地盯著那根不斷旋轉著深入地下的精鋼鑽桿。
在這之前,沒人見過這麼打井的。
不用人挖,不用大鎚砸,就靠著這個轟隆隆叫喚的鐵疙瘩,硬生生地往石頭縫裏鑽?
“十米了……”
“二十米了……”
天氣冷得幾乎快要結冰,魏大勇卻光著膀子,渾身的腱子肉上全是汗水和油汙。他一根鑽桿又一根鑽桿地加上去,操縱機器的姿勢也漸漸從生疏變得熟練。
可不變的,依舊是從那個隻有碗口粗的洞眼裏帶出來的幹得冒煙的粉塵和細碎的石渣。
連一點濕乎氣都沒有。
人們眼裏的光,也在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魏大勇也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林曉,眼神裏帶著詢問。
“繼續打。”林曉咬了咬牙,“已經三十五米了,再下五米看看。”
孫正平老漢這會兒已經不僅僅是冒汗了,他那隻拿著煙袋鍋子的手都在抖。
他圍著鑽井架子轉了一圈又一圈,嘴裏念念有詞,時不時趴在地上聽聽動靜,眉頭擠成一團疙瘩。
“哼,我就說吧。”
一直站在旁邊抱臂冷笑的李有福,這時候終於忍不住開了腔。他把嘴裏的半截草棍吐在地上,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這洋玩意兒也就是看著唬人。咱們這片河灘,那是龍王爺曬鱗的地方,全是硬石頭,幾百年了也沒人能打出水來。你們非不信邪,整這麼個鐵疙瘩在這兒突突突叫喚,吵得龍王爺腦仁疼,能給你們水纔怪!”
他越說越得意,看著周圍那些垂頭喪氣的趙家峪村民,心裏那股子因為被強行分水的火氣終於發泄了出來。
“趙大成,我看你們還是別折騰了。這都快四十米了,再打下去,都要打到閻王殿那兒去了!趕緊回去歇著吧,明天到了時辰,我自然會給你們放水,餓不死你們就是。”
“李有福!你他孃的把嘴閉上!”一聲暴喝響起,李雲龍終於炸了。
他本來就因為不出水心裏著急,這李有福還在旁邊陰陽怪氣地扇陰風點鬼火,李大團長的那個暴脾氣哪裏還壓得住?
李雲龍把帽子狠狠往地上一摔,擼起袖子就要衝過去:“你個狗日的,不想幫忙就算了,還在那兒看笑話?信不信老子把你那張臭嘴給縫上!”
“團長!團長!”一雙有力的大手死死抱住了李雲龍的腰。
趙剛雖然也是滿臉焦急,但他知道這時候絕對不能動手:“老李!冷靜點!這是群眾內部矛盾!你這一拳頭下去,性質就變了!”趙剛死命拖著李雲龍,“李有福村長也是一時口快,大家都是為了水,心裏都急!”
“他那是急嗎?他那是在幸災樂禍!”李雲龍兇巴巴地指著李有福的鼻子,“要不是看在你是老百姓的份上,老子早讓你嘗嘗什麼叫吃不了兜著走!”
李有福被李雲龍那殺人般的眼神嚇得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兩步,嘴裏卻還嘟囔著:“本來就是嘛……不出水賴我嘍?”
就在場麵亂成一鍋粥的時候,一直在旁邊掐算的孫正平老漢猛地一拍大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似的怪叫了一聲。
“哎呀!壞了!壞了!”
所有人都被他這一嗓子給嚇了一跳,紛紛轉頭看去。
隻見這老頭滿頭大汗,臉漲得通紅,手裏拿著那個祖傳的老羅盤,眼睛還死死地盯著上麵的指標。
“地脈!是這地脈變了!”
孫正平一把抓住林曉的胳膊,激動得鬍子亂顫:“我想起來了!去年……對,就是去年冬天,咱們這一帶是不是晃悠過一次?就是半夜裏,地底下轟隆一聲?”
“是有這麼回事。”趙大成在旁邊插嘴道,“俺還以為有人扔炸彈,把俺家雞窩給轟塌了一角呢。”
“那就是了!那就是了!”孫正平原地轉了幾個圈,急得直跺腳,“那是地龍翻身啊!這地底下的骨架子動了,水路也就跟著改了!我還是按著老皇曆算的穴位,那哪能打得著啊!那水早就順著新裂開的口子跑了!”
說完,他不顧眾人的目光,像個瘋子一樣拿著羅盤在河灘上狂奔。他一會兒趴在地上聽,一會兒舉著羅盤看天上的星鬥,嘴裏唸叨著沒人聽得懂的口訣:“甲卯乙辰巽……水走金蛇……不對,是在這兒!在這兒!”
他猛地停在距離原先打井點大約五十步開外的一處凹陷地。
那裏長著幾叢枯黃的野草,看起來和平地沒什麼兩樣。
“在這兒!”孫正平指著腳下的地,聲音嘶啞,“就在這下麵!地龍翻身把石頭震裂了,水氣都聚在這兒!”
李有福在遠處嗤笑了一聲:“拉倒吧孫半仙,剛才你也是信誓旦旦地說在那邊。這會兒又換地方?我看你就是瞎貓碰死耗子,這整個河灘都是石頭,你換哪兒不一樣?”
“你放屁!”
平日裏唯唯諾諾的孫老頭,此刻卻像是變了個人。
他一屁股坐在那塊地上,摘下頭上的氈帽狠狠摔在地上。
“李有福,你個憨皮!今天老漢我就把話撂這兒!”孫正平拍著自己那顆花白的腦袋,眼珠子瞪得溜圓,“讓那個黑大個就把機器架在這兒打!要是這下麵不出水,你們把我孫正平的招牌砸了,再拿我這把老骨頭給龍王爺當祭品,我也絕無二話!”
現場瞬間安靜了下來。
就連李雲龍也被這老頭的氣勢給震住了,他看了看林曉:“妹子,咋樣?再信這老頭一回?”
林曉走過去,看著坐在地上氣喘籲籲的孫正平,突然笑了。
其實,風水術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古人對地質學、水文學和環境學的經驗總結。
所謂的地龍翻身,對應的就是地殼運動導致的岩層斷裂。
而所謂的水走金蛇,說的則是地下暗河的流向。
“孫師傅,您快起來。”林曉笑著伸手去拉他,“咱們不搞封建迷信那一套,什麼祭品不祭品的。不過您說的地龍翻身有道理,地質運動確實會改變地下水的流向。這是科學,是您對自然現象的觀察總結,咱們得信。”
孫正平被林曉這一番科學解釋說得一愣一愣的,雖然不太懂啥運動啥觀察的,但他聽懂了林曉信他的話,心裏頓時熱乎乎的。
“嘿,還是林顧問有文化,懂行!”孫正平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既然是科學,那就趕緊的吧!我這老臉能不能保住,就看這一把了!”
“和尚!移機!”
隨著林曉一聲令下,魏大勇三兩下,就把那沉重的鑽井架子挪到了孫正平指定的位置。
柴油機再次轟鳴起來。
突突突——嗡——!
鑽桿狠狠地鑽入了地麵。
李有福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臉上掛著冷笑,心裏盤算著待會兒怎麼羞辱這幫人。三十米都沒出水,換個地兒就能出?做夢呢吧!
一米,兩米,五米……
這一次,鑽進的速度明顯比剛才快。
當鑽桿下到十二米左右的時候,一直盯著鑽機的魏大勇突然喊了一嗓子:“鑽桿發飄了!底下好像不是硬石頭了!”
話音未落,隻聽機器發出的聲音突然從尖銳的金屬摩擦聲,變成了一種沉悶的咕嘟聲。
緊接著,那個隻有碗口粗的鑽孔裡,突然發出一聲像是巨獸打嗝一樣的悶響。
“噗——!”
一股渾濁的黃褐色泥漿,順著鑽桿的縫隙,猛地噴湧而出,直接潑了魏大勇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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