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上前一步，用生硬的中文說道：“我們要包場。從現在開始到夫人離開，不要讓任何閑雜人等進來。”
陸芸心裏一緊。
這種排場和氣度，絕不是普通的偽軍家屬能比的。
她迅速迎了上去，優雅地躬身：“這位夫人，由於我們是預約製，如果您需要包場，我們需要協調後續的客人……”
“去協調，損失由我承擔。”晴氣綾開口了，聲音有些沙啞，語氣卻不容反對，“我需要一個絕對安靜、不被打擾的環境。”
她輕輕摸了摸頭髮，露出袖口小小的五七桐紋。
陸芸心思電轉，立刻換上一副惶恐又榮幸的表情：“既然夫人有此雅緻，那是我們的榮幸。吳瓊，關門，掛內部整頓的牌子。所有的損失，我們自己承擔，絕不能讓貴客掃興。”
晴氣綾坐在休息區的沙發上，那一雙略顯疲憊的眼睛死死盯著陸芸：“你很有眼力。我聽說，你們這裏的保養方子，是南洋的秘方？”
“回夫人，正是。”陸芸親自端上了一杯溫度正好的溫水，不卑不亢地回答，“其實，美麗的本質不僅僅是修飾，更多的是修心。看夫人的神采，想必是為家國大事日夜操勞，心火難免旺了些。如果您信任，我們可以為您嘗試一套靜心賦活的專案。”
晴氣綾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已經這麼明顯了嗎？
就連這個中國女人，都能一眼看出她的焦慮。
“好。”晴氣綾緩緩閉上眼睛，背脊依然挺得筆直，“希望你們的名聲，不隻是吹噓出來的。”
南洋沙龍，二樓貴賓室。
晴氣綾躺在那張符合人體工學的美容床上，臉上覆蓋著一張浸透了精華液的蠶絲麵膜。
她的雙手交疊，看似安安靜靜地放在小腹上。
然而，這位客人的心卻根本沒有靜下來。
她的眼皮時不時地抬起，目光掃向牆壁上那座古董掛鐘。
滴答，滴答。
秒針走動的聲音，在她聽來倒像是某種倒計時，時刻提醒著她丈夫晉陞晚宴的臨近，和她那張不再年輕的臉龐將要麵臨的審視。
“夫人。”
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撫在了她的眼皮上。
陸芸站在她身側，柔聲解釋：“如果您總是盯著時間看，時間就會在您臉上刻下更深的痕跡。”
晴氣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剛想發作，卻感覺到冰涼柔軟的東西輕輕粘附在了她的眼瞼上。
隨著視線被徹底遮擋，晴氣綾的世界瞬間陷入了一片黑暗。那種被迫切斷視覺感官的無助感讓她下意識地想要抬手撕掉。
“夫人，您不妨試試。”陸芸的聲音柔柔的，像是把晴氣綾當作孩子在哄，“把這當成是一場短暫的逃離。請您跟著我，一起重新認識自己。”
陸芸一邊說著，一邊抽出一張黑膠唱片，放到牆角的留聲機上。
唱針落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德彪西的《月光》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瞬間衝散了房間中緊繃的氣息。
“跟著音樂的節奏，吸氣……”陸芸的指腹輕輕地按在晴氣綾的頭皮上，“想像您的身體正在一點點沉入水中，很輕，很軟……”
晴氣綾原本緊抓著扶手的手指，在這如水的鋼琴聲中，終於慢慢鬆開了。
長期的失眠和巨大的壓力，早已讓她的神經脆弱不堪。而在這種徹底的黑暗與舒緩的音樂包裹下，那一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將她徹底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晴氣綾猛地驚醒。
房間裏安靜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的心臟劇烈跳動著，下意識地就要去摸索身邊的防身武器。
但她指尖觸碰到的，卻是柔軟的床單。
她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裏。
“我……睡著了？”
晴氣綾喃喃自語。
自從來到上海，她從來沒有一天能睡得這麼沉過。
沉得連一個夢都沒有做。
她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臉。
原本敷在臉上的蠶絲麵膜和眼貼，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取走了。指尖觸碰到的麵板，不再是往日那種乾燥粗糙的觸感，而是一種久違的飽滿與涼滑。
就像是剛剝了殼的荔枝，透著一股子又彈又軟的水氣。
那種指尖傳來的細膩反饋，讓晴氣綾原本陰鬱的心情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波動。
就在這時，門忽然開了。
陸芸端著一杯溫水走了進來，神色如常，彷彿剛才幾個小時的靜默並不存在。
“夫人，這是我親手沖調的蜂蜜檸檬水，您看溫度合適嗎？”
晴氣綾接過水杯卻沒有喝，而是第一時間起身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的人，雖然眼角的細紋還在，但膚色確實提亮了不少。
尤其是那種因為熬夜而產生的灰敗之氣，更是消退了許多。
晴氣綾放下了水杯，深深地看了陸芸一眼，什麼都沒說，徑直走了出去。
看著那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徹底消失，一直躲在櫃枱後麵的吳瓊才探出頭來，嘴角快要撇到下巴：“芸姐，她們就這麼走了？辛辛苦苦接待了一上午，連個謝字都沒有，這些鬼子可真不是東西！”
陸芸卻隻是淡淡地笑了笑，收拾起桌上的茶具：“注意你的言辭，別到時說順了嘴，再惹出天大的麻煩來。”
啪！
吳瓊重重地拍了拍嘴巴：“都是我的錯，以後注意！”
好不容易哄好了那些被爽約的官太太們，時間也轉眼到了第三天。
那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轎車再次停在了沙龍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的不是晴氣綾，而是那個麵容冷峻的副官。
“陸小姐，夫人有請。”副官傲慢地揚著下巴，“帶上你的工具，馬上跟我走。”
吳瓊在旁邊急得直要跺腳，拚命地給陸芸使眼色。
整個上海都知道，今天就是那位殺人魔王晴氣慶胤的升職晚宴，這時候被叫去，萬一出點差錯，那就是掉腦袋的事！
陸芸卻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
她提起早就準備好的一個小巧的手提皮箱，裏麵裝著她這幾天精心挑選的工具，從容地上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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