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王太太特意起了個大早，特意為她的絲襪配上最新款的高跟鞋，夾著那支細長的女士香煙，殺向了常去的咖啡館。
然而，當她看到坐在慣常位置裡的閨蜜李太太時，那點優越感瞬間消失了。
李太太今天沒穿絲襪，但她的臉……
“天吶，阿珍，你……你的臉怎麼會？”王太太細細地端詳著，幾乎就要湊到對方的臉上。
平日裏李太太麵板暗黃，毛孔也粗，抹多少粉都像芝麻粒似的，一顆顆卡在那裏。
可今天，李太太臉上幾乎沒怎麼化妝，麵板卻白裏透紅，水嫩得像是剛剝了殼的雞蛋。
“我昨天去做了護理。”李太太神秘兮兮地勾勾手指，讓王太太俯耳過來，“霞飛路新開了一家叫南洋禦顏的私人沙龍，是張克禮名下的產業，用的都是南洋的保養秘方。我也就昨天去體驗了一次，你看看這效果！”
這種肉眼可見的變美效果，對女人來說簡直是核武器級別的誘惑。
王太太一下子綳不住了，使勁拉著李太太的手：“阿珍，你可不能丟下我吃獨食啊！”
“去是可以，不過那是會員製的，不接待散客。”李太太矜持地撚起手包，“看在咱們多年姐妹的份上，我帶你進去見識見識。”
汽車駛向霞飛路中段。
一座原本是法租界官員別墅的歐式建築，不知何時換上了低調的黃銅銘牌。
禦顏沙龍，男士免入。
別墅門口站著兩個高大英俊的年輕門童，穿著筆挺的黑色燕尾服，闆闆正正地站在那裏。
王太太的車剛停穩，兩個門童立刻上前，一人拉開車門的同時用手護住門頂，另一人微微躬身，柔聲迎接：“歡迎回家。”
這句歡迎回家，讓王太太恍惚了一瞬。
她已經有多少年沒聽過男人說出這句話了？
王太太苦笑著扭過頭，把注意力重新放在這間沙龍上。
一走進大廳，外界的喧囂立刻被厚重的大門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白茶香氣和柔和的水晶吊燈光芒。
“李太太，歡迎回家。”兩位身穿淡粉色修身裙的年輕顧問第一時間迎了上來。
林曉在培訓這些女學生時，頗費了一番心思。
她在手機上查了好久，結合了洗浴中心和撈式服務那種熱情周到，又小心翼翼地去掉了粗獷，注入了日式服務所強調的細膩。
“這位姐姐怎麼稱呼？”吳瓊極其自然地接過王太太的外套，“您這身段，配上最新的絲襪，真是比電影明星還要貴氣呢。”
明知道是奉承，可因為誇到了點子上，王太太的心裏暖洋洋的，很是受用地笑了笑：“我丈夫姓王。”
“王太太，您這邊請。”剛一落座，另一名女侍應生便半蹲在茶幾旁，遞上了溫度恰到好處的毛巾。
“毛巾是用玫瑰純露燻蒸過的，您先擦擦手，我們再慢慢聊。”
剛放下毛巾，一盞煲到火候的燕窩銀耳羹又端了上來。
“姐，我看您底子極好，隻是可能最近操勞了些，麵板有點乾。”吳瓊半跪在王太太身側，仰視著她，眼神真誠，“正好，我們店剛空運來一套深海魚子醬修復組，您試試？”
王太太看著吳瓊飽滿彈滑的臉，不由自主地就去手包裡摸支票本，卻被吳瓊笑著按住了手。
“您是李姐姐帶來的貴賓，今天妹妹做主，送您一次護理體驗，不談那些俗務。”
王太太迷迷糊糊地跟著吳瓊上了二樓。
在流淌著鋼琴曲的私密保養間裏，王太太徹底淪陷了。
敷上一張林曉從空間裏兌換出的強效修護麵膜，吳瓊的指尖溫柔地撫摸著王太太臉上的每一寸肌膚。
精華液滲透進毛孔的清涼感，讓王太太感覺自己彷彿飄在雲端。
再配合一套肩頸按摩，揉捏開因為打麻將而發硬的肩膀。
當護理結束，王太太看向鏡子時，發出了驚呼：“這……真的是我？”
鏡子裏的女人膚色提亮了兩度，麵板異常水潤緊緻，法令紋也淡得幾乎看不見了。
她彷彿回到了當年還沒結婚的時候，從頭到腳都透著自由的輕快。
“我要買這個麵膜！給我拿五十盒！”王太太激動地掏出支票本揮舞著。
吳瓊卻露出為難的神色：“姐姐，這麵膜需要特殊方法儲存，還要配合我們的特殊手法，纔能有最好的效果。”
“帶回家就沒效果了，那是砸我們的招牌，也是浪費姐姐的錢和時間呀。”
王太太緊張地攥起吳瓊的手：“小吳，那你說該怎麼辦？”
吳瓊笑著變出了一張精緻的黑卡：“不如您辦一張至尊黑卡，以後哪怕是夜裏過來，我們也會為您留一盞燈。而且隻有會員，纔有資格預訂我們下一批更神效的羊胎素精華。”
“辦！現在就辦！”王太太毫不猶豫地充了值，消費摺合大黃魚兩條。
兩條大黃魚，在當時的上海，足以購入一間像樣的小院了。
深夜，沙龍打烊，陸芸正在櫃枱後忙碌地盤點著。
長長的桌子上，堆滿了金條、支票和成堆的大洋。
“芸姐，這……這才半個月啊。”吳瓊在旁邊數錢數得手都在抖，“這幫闊太太真是把錢當紙在扔。光是今天，咱們的流水就夠一個團的冬裝了！”
“開始限量預約吧。”陸芸合上賬本，眼神冷得嚇人，“林顧問說了，越難約，這幫人才越覺得貴重。”
得把這些人的錢，榨得乾乾淨淨纔好。
清晨，朝露未晞。
一輛掛著特殊牌照的黑色軍用轎車緩緩停在了別墅的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的是一個穿著深紫色暗紋和服的中年女人。
她並沒有像上海闊太那樣濃妝艷抹，隻將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但細細看去，就能發現她眼角有著難以掩蓋的青色。
那是長期焦慮和失眠留下的痕跡。
她是晴氣綾，曾經的山口家大小姐，現在的梅機關高層晴氣慶胤的妻子。
從小的耳濡目染，養成了她極高的政治敏感度。
眼前的局勢，在普通人眼裏是日軍勢如破竹。
但在她眼裏，卻是危機四伏。
隨著皇軍將上海納入囊中，晴氣慶胤的職權不斷擴大，管轄的麻煩也呈幾何倍數增長。
她曾多次勸說晴氣慶胤韜光養晦，不要在這個時候鋒芒畢露，可那個自命不凡的丈夫從未聽進一個字。
這些日子，她日夜憂心，麵容比實際年齡滄桑了許多。可作為晴氣慶胤的妻子，她必須在外撐起門麵，不能讓那幫如狼似虎的競爭對手從她的氣色中，看出她內心的虛弱與焦慮。
聽說了這家南洋沙龍的神奇，她今日特意趕早而來。
“歡迎回家。”門童見對方麵色陰鷙，語氣更加恭敬。
晴氣綾走進大廳，並沒有因為這裏的奢華而露出驚色。
她隻是冷冷地掃視了一圈，然後對跟在身後的副官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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