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憑開出來的這塊地，以後歸全村的女同誌們共有！”
林曉的目光從所有婦女的臉上掃過，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鎚，砸得她們心臟咚咚地跳個不停。
“開荒用到的工具我提供！”
“種子和化肥我來拿！”
“今年的收成，我也分文不取，全都分給來參加勞動的姐妹們！”
男人們還沒反應過來，在場所有女人們的呼吸已經變得急促，拳頭也重重地捏了起來。
能擁有屬於自己的地，和完全歸自己的收成？
這是從她們出生到嫁人再到老去，一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
而男人們想了想，居然也不吭聲了。
左右是白得的地，不去白不去。
而且自家婆娘要是不去，那不是便宜了旁人？
反正她們在家閑著也是閑著，跟著這個南洋顧問折騰去吧，萬一成了呢？
趙老四冷哼了一聲，揹著手走了。
“林顧問，俺們……俺們沒開過荒，那地裡全是土疙瘩，能行嗎？”一個媳婦小聲問。
感受到無數灼熱的目光，林曉笑了：“不怕，我有南洋送來的小鐵牛。”
林曉提前看過了那塊地，幾乎都是板結的黃土，沒什麼石頭。
農技站倉庫裡那台小型的手扶拖拉機配上旋耕配件，足以讓那塊地重新蘇醒。
要不是這樣，她也不敢拍著胸脯下戰書。
“林顧問，俺要跟你乾！”趙四嬸擠到林曉麵前，“哪怕沒有小鐵牛，俺就是用手捏用牙咬，也把土疙瘩給捏碎了！”
“對，也算俺一個！”秀芹回過神，驕傲地揚起了頭。
第二天一大早，當男人們扛著鋤頭準備下地時，村後的荒地上忽然傳來了低沉的轟鳴。
“突突突……”
村裏的女人們圍著那台嶄新的手扶拖拉機，個個眼睛放光。
“呀，這鐵牛的個頭可比昨兒畫裏的小多了！”
“拖著的那是鐵犁？可真亮啊，一看就結實！”
“可不，比俺家的老木犁強多了！”
林曉走到車頭，拍了拍把手：“想不想試試這小鐵牛？”
女人們興奮地往前擠，但真到了跟前，看著這個不斷喘著粗氣的鐵傢夥，又開始往後稍。
“這玩意兒跟老虎似的直喘氣，萬一跑起來，把俺給拖走了咋辦？”
“是啊，看著勁兒就大，俺們女人家哪有那麼大力氣……”
別看這隻是台單缸四衝程的輕型手扶拖拉機，可對於連自行車都沒見過的婦女們來說，這東西還是太先進了，先進得讓她們根本不敢開。
甚至就連摸一摸，都覺得有點燙手。
“俺想試試！”第一個站出來的，果然是秀芹。
林曉熄了火，站在秀芹身後，一個步驟一個步驟地教：“搖把裝到這裏，按住這邊減壓的地方，然後右手使勁搖，對！”
突，突突，突突……
“鐵牛叫喚了！”婦女中爆發出一陣驚喜的笑聲。
“坐上去，先用低速檔，這邊這樣……”
畢竟還有一定的危險性，林曉演示了好幾次，這才小心翼翼地讓開位置，還一個勁地叮囑秀芹注意安全。
坐到位置上，秀芹深吸一口氣，按照林曉教的，先是笨拙地試著掛擋。
隻是她怕傷了機器不敢使勁，連掛了三四下都沒掛上檔，反倒惹得遠處看熱鬧的男人們一陣鬨笑。
可這笑聲，反而激發了秀芹的好勝心。
再來！
拖拉機頭猛地一抖，轟地往前躥了躥。
秀芹驚叫一聲，雙手下意識地攥住扶手，竟歪歪扭扭地開了出去。
“右手別捏，鬆手，走直線！”林曉在後麵追著喊。
秀芹的腦子嗡了一聲，立刻就清醒了過來。
她果斷地鬆開手，把油門降到最小，車頭回正。
穩住了！
當車頭越過事先劃好的標線，秀芹長籲了一口氣，把拖拉機穩穩地停了下來。
“誰來？”她的臉紅撲撲的，眉眼裏都是興奮。
趙四嬸看了看左右的姐妹們，咬著牙舉起了手。
她不像秀芹那麼靈巧，但勝在性子沉穩。
她沒有急著發動，而是先把林曉講過的要領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伸手在各個檔位上比劃了幾下。
機器啟動後，她走得很慢，身子綳得緊緊的，額頭上很快就滲出了汗珠，但車把卻握得極穩。
她就那麼不急不躁地，硬是筆直地從頭開到尾。
有了她倆打樣，女人們的膽氣徹底被激發了。
她們爭先恐後地排著隊，一個個上去嘗試。
隻不過有人開得像扭秧歌，有人開得像趕驢……
整個荒地上一片“突突”聲，混合著女人們既緊張又興奮的尖叫和笑罵聲，竟把初秋硬生生給熱乎成了春天。
站在地邊負責警戒的魏大勇，早就看呆了。
那台小鐵牛不知疲倦地翻滾著泥土，一個時辰不到，翻出來的地比他用盡全身力氣乾一天還多。
他捏了捏自己那比常人大腿還粗的胳膊，再看看那台冒著黑煙的拖拉機，眼神裡第一次露出了困惑和茫然。
引以為傲的神力，在這個鐵傢夥麵前，似乎……也就那樣？
遠處山坡上，男人們的嘲笑聲也漸漸消失了。
“俺娘嘞，這鐵牛耕地咋恁快？”
“老四，你看，那一片都快翻完了，比咱村最好的那頭牛還快！”
“照這麼看，她們今天一天，怕不是要把那片荒地全給開出來？”
一個男人說到這裏，聲音裡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他們默默地吧唧著煙袋，臉上卻一絲笑意也擠不出來。
三天。
僅僅三天時間，女人們開著這台小小的鐵牛，將那片堅硬的荒地翻了個底朝天。
因為這塊地板結太久，早就失了肥力，林曉還特意加了料。
蘑菇土和沙子，跟翻起來的黃土混在一起，再澆上水。
等到水分吸收得差不多，板結的黃土也徹底變了樣子。
細膩鬆軟的土變得黑了些，在清晨的陽光下甚至還帶著一絲淡淡的油光。
趙老四有點慌了。
那鐵牛似乎正突突突地直奔他而來，不但要將他掀翻在地，還得從他頭上無情地壓過去才肯罷休。
當天晚上，他藉口趙四嬸沒有按時做飯，對她動了手。
“我讓你去！我讓你跟著那小妮子去瘋！”他一邊打一邊罵，“反了你了！”
第二天，當趙四嬸鼻青臉腫地出現在地頭時，所有婦女都紅著眼圍了上來。
林曉更是氣得渾身發抖。
她衝上去，扶住趙四嬸，咬著牙說道：“四嬸！這日子不能這麼過了！你跟我走，我去找政委，找旅長！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之下，還容得下這種打老婆的惡霸！”
“林顧問，別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趙四嬸一把反手拉住了林曉。
她摸了摸自己高高腫起的嘴角，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林顧問，俺知道你是為俺好。可你要是現在去了，那就是你這個大人物替俺這個小人物出頭。他嘴上不敢說，心裏也不會服，回頭這氣還得撒在俺身上。村裡人也會說，是俺藉著你的勢，欺負自家男人。”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對著林曉，也對著所有為她不平的姐妹們。
“這事，你別管。俺得讓他心服口服才行。”
“俺今天就是想跟你，跟姐妹們說清楚。這地，俺非種不可，而且要往死裡種！”
她抬起頭，望向自己家所在的方向。
“秋後，俺要用這地裡最大最圓的土豆，結結實實地打腫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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