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的話音剛落，畫麵忽然一轉，把鏡頭切到了紐約曼哈頓的街頭。
那邊也是夜晚，但那裏的夜晚彷彿比趙家峪的白天還要亮上三分。
無數的高樓大廈像鋼鐵森林一樣直插雲霄，霓虹燈閃爍著紅紅綠綠的光。黑色的柏油馬路上，鋼鐵怪獸般的汽車排成長龍，紅色的尾燈匯成了一條流動的河。
全場死寂。
趙老四張大了嘴，連掉在地上的煙袋鍋也忘了撿。他瞪著眼睛，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神仙洞府。
“這是……天上？”過了好久，纔有人顫抖著問出聲。
“這是美國，地球另一邊的人住的地方。”林曉淡淡地說，“他們住的房子有一百層樓那麼高，人們出門都能坐車。”
“騙人！”趙老四突然紅著眼大喊，像是為了維護自己最後一點尊嚴，“一百層？那不得爬斷腿？再說了，人咋能住那麼高？不怕摔死？我不信！這都是畫出來的！”
林曉搖搖頭，什麼都沒說，隻是再次戳了戳手機。
幕布閃爍間，竟變成了老鄉們最熟悉的場景。
麥收。
沉甸甸的麥穗垂著頭，金黃的麥浪一望無際。
但畫麵裡的麥收，又跟他們祖祖輩輩的方式截然不同。
一台巨大的紅色鋼鐵怪獸轟隆隆地開過，它的前方張開一張巨大的嘴巴，一口就把成片的麥子吞了進去，又從屁股後麵直接噴出粉碎的秸稈。
黃澄澄的麥粒如水一樣，從高處的管道流入旁邊的卡車上。
幾個呼吸的工夫，金色的麥山就填滿了整個卡車車廂。
“乖乖！”遠處，李雲龍哢嚓一下咬斷了嘴裏的草棍，“這鐵王八，怕不是能抵幾十頭牲口！”
男人們看得腿肚子發軟，趙老四更是張大了嘴，喃喃自語：“這……這玩意兒肯定不好駕馭……怕不是得有十個八個人在前麵牽著籠頭才行……”
彷彿是為了回應他，畫麵鏡頭一轉，從正麵拍攝到了車頭。
沒有什麼人牽籠頭的滑稽畫麵，隻有發動機的抖動伴著轟鳴。
趙老四懵了：“這鐵牛不用人牽，自己就能走？”
畫麵再次一轉，給了駕駛室一個特寫。
那裏麵坐著的，赫然是一名戴著棒球帽的女人！
她一邊嚼著口香糖，一邊熟練地轉動著方向盤，駕駛著收割機緩緩駛離鏡頭。
投影暗了下去，時間也如同靜止了一般。
趙老四的喃喃自語卡在了喉嚨裡，嘴巴張得幾乎能塞進一個雞蛋。
他身邊的男人們，也全都像被點了穴一樣，鴉雀無聲。
他們引以為傲的力氣、他們賴以為生的農活手藝，在這一刻被一個坐在鐵房子裏的女人，襯托得像個笑話。
而另一邊的婦女們在短暫的死寂後，發出了一陣壓抑不住的驚呼，眼神裡更是閃爍著嚮往。
“姐妹們！”林曉的聲音的所有婦女的耳邊炸響，“現在，我問你們！你們是想一輩子圍著鍋台和炕頭轉，日復一日，直到老死！還是想和剛才那個女人一樣，坐上大鐵牛，用一天的時間幹完男人們一個月的活，再去看那比天還大的海，去見識那一百層高的大樓？”
轟！
女人們胸中壓抑了大半輩子的怨懟，順著林曉問題捅開的缺口，狂躁地湧了出來！
“俺想看！”
“做夢都想！”
趙四嬸她第一個站了起來，扯著嗓子大聲喊道：“林顧問！俺不想再過現在這日子了！你就給俺們指條明路，要咋才能開上那大鐵牛？！”
然而，她話音未落，一個暴怒的聲音從人群後傳來。
“瘋婆娘！有你說話的份嗎？！”趙老四從地上爬起來，衝著自己媳婦怒吼，“還開鐵牛？你有地嗎？一天到晚跟著瞎起鬨，凈想些沒用的！趕緊給老子滾回家去！再敢在這兒丟人現眼，當心我打折你的腿！”
他這一聲吼，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所有剛剛燃起希望的婦女臉上。
她們瞬間又矮了半截。
趙四嬸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神裡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是啊，沒有地，就算有鐵牛又能怎麼樣？
可是村裏的地，都在男人們的手裏。
任憑誰來，也沒有從他們手裏摳塊地出來的道理。
看著男人們臉上那副理所當然的得意，和女人們臉上那重又浮現的畏懼和順從，林曉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趙老四，以及他身後那些附和的男人們。
隻是林曉既沒有憤怒，也不是鄙夷。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耀武揚威的男人們，就像在看一群打贏了架的螞蟻。
可這種平靜到極點的眼神，像是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胸口，讓原本還在得意洋洋的男人們，漸漸笑不出來了。
他們感覺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後背有點發涼。
自己那一家之主的威風，在這南洋來的小丫頭麵前，似乎根本不值一提。
趙老四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嘴裏不乾不淨地嘟囔了一句，拉著旁邊的人往後退了兩步。
直到他們都閉上了嘴，林曉才冷冷地勾了勾嘴角：“誰說非得用你們的地……”
趙老四一下子又有了倚仗，嘴都要歪到天上了：“村裡能種的地，都在俺們手裏了，你還能變出來塊地不成？”
“沒錯！”林曉重重地揮了揮手，“既然諸位叔伯都不看好我的種法，那就請繼續用你們的老法子，守著你們的寶貝經驗！”
“我就是要變出來一塊地，一塊實驗田！”
“就用村後山坳的那塊荒地！”
剛剛安靜下去的男人們，像是被踩了尾巴。
“胡吹大氣！”
“那塊地的土疙瘩比石頭都硬，雜草都長不出幾根！”
“站著說話不腰疼，知道開一塊新地得費多大的力氣？”
魏大勇聽著他們說的風涼話，氣得死死地捏著拳頭：“俺有的是力氣，今晚俺就睡在田裏，拚上這條命也把地給翻出來！”
“和尚！”林曉對著魏大勇搖了搖頭，“這次的事，還真不用你來動手。”
趙老四跟身旁的男人們對視一記，哈哈大笑起來：“不用黑鐵塔動手，就你這小細胳膊，拿得動鋤頭？”
“我拿不拿得動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更多人會來幫我。”林曉豎起手指左右搖了搖。
趙老四笑得停不下來：“還有人這麼好心，願意幫你開荒？”
林曉認真地點了點頭：“有的。”
“誰？”
“就是咱們村的所有婦女同誌們！”
“她們幫你？”趙老四揉著發酸的肚子，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憑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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