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還沒徹底落山，老槐樹下的空地上，就黑壓壓地擠滿了人。
人群按照一種微妙的默契，分成了三個涇渭分明的陣營。
最裡圈，也是最靠近那張矇著紅布的破桌子的，是婦救會的大姑娘和小媳婦們，領頭的正是秀芹。
秀芹特意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乾淨衣裳，大辮子梳得油光水滑，還用紅頭繩紮了個顯眼的結。她站在風中，臉蛋被吹得微微發紅，眼睛卻亮得嚇人。她像個護食的母雞，張開雙臂攔在桌子前，誰要是敢往桌子上那個黑漆漆的鐵疙瘩亂摸，準得挨她一巴掌。
“都別亂動！手欠是吧？那鐵疙瘩精貴著呢，把你賣了都賠不起個螺絲釘！”秀芹脆生生地喊著，聲音裡透著一股子從未有過的自豪和硬氣，“林顧問說了，這可是咱們翻身的好寶貝，碰壞了誰也擔待不起！”
幾個小媳婦跟在她身後，手裏拿著掃帚，一遍遍地清掃著本就乾淨的地麵，彷彿要把那黃土地掃出一朵花來。
她們的臉上既有興奮，也藏著幾分忐忑，時不時回頭看看秀芹，似乎在確認這場大戲真的能唱響。
第二波，是圍在外圈的老少爺們。
他們揣著手，縮著脖子蹲在牆根底下，像是一群蹲在枝頭的老鴰。嘴裏的旱煙袋一明一滅，噴出的煙霧模糊了他們溝壑縱橫的臉。
“趙老四，你說那林顧問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一個滿臉褶子的老漢在鞋底上磕了磕煙袋鍋，發出一串脆響，“有這閑工夫，不如多納兩雙鞋底子、拾兩筐糞。”
被點名的趙老四是個典型的倔老頭，種了一輩子地，把手往破棉襖袖筒裡縮了縮，哼了一聲：“我看也是。城裏來的洋學生，凈整些虛頭巴腦的。上次種白菜我就不信，雖說長出來了，但這看世界更是沒邊兒了。聽說還要教咱們認字？我呸！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字，學那玩意兒能當飯吃？能當衣穿？我看那，就是閑得慌！”
“可不是嘛，”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茬道，臉上掛著那種自以為看透世事的戲謔，“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那秀芹也是，跟著瞎起鬨。要我說，一會兒要是啥也弄不出來，看她們怎麼下台！”
周圍引起一陣鬨笑，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鋤頭和熱炕頭纔是天，至於其他的？
都是扯淡！
站在不遠處土坡上的趙剛停下裹軍大衣的手，側頭聽著老鄉們的議論聲。
聽了沒一會，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目光中透著一絲憂慮：“老李，你就由著林曉弄這麼大的陣仗？這大晚上的，又是燈又是布，萬一光亮太大，把鬼子據點驚動了怎麼辦？再說，要是引來鬼子飛機，這老百姓可沒處躲。”
李雲龍嘴裏叼著根枯草棍，帽簷壓得低低的，一副看好戲的架勢。聽到趙剛的話，他把草棍一吐，滿不在乎地說道：“怕個鳥！小鬼子也是人，這就得睡覺。再說了，咱現在就在山窩窩裏，亮個燈還能把鬼子引來？那他也太神了。而且這丫頭還說了，讓咱老李在適當的時候，幫她照看一下場麵。聽著就有點意思，是吧？咱老李啊，現在就想看看，這丫頭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說到這，李雲龍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深邃：“老趙啊，你說這丫頭到底能不能行？她說能把那幫大老粗變聰明。老子正愁這幫新兵蛋子連左右都分不清，戰壕挖得跟蚯蚓爬似的。要是這法子真靈，老子把全團都拉來聽課！隻要能打勝仗，別說亮燈，就是放火老子也敢幹！”
“都靜一靜，瞎吵吵啥！跟趕集似的！”和尚扯著嗓子吼了一聲，那動靜比打雷還響，震得樹葉都飄下來幾片。
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場地中央。
“鄉親們，剛才我聽見有人在嘀咕，問女人家聚在一起能幹什麼？”林曉的聲音隨著晚風清晰地傳開，“我說，能幹的事情很多。但前提是，你得願意睜開眼，看看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看世界？拿啥看？就用眼皮這麼夾？”趙老四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嘴，引得周圍陣陣竊笑。
林曉沒有理他。
她隻是輕輕抬起手，指了指桌上那盞燈。
那是一盞充電的LED燈，在現代有個更通俗的名字，叫地攤神器。
乳白色的塑料殼，做工稍顯粗糙，塑料邊緣甚至還有點劃手。
可那鵝卵石般光滑的弧形表麵，已經足以引起在場所有人的好奇。
他們順著林曉的手，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物件。
林曉看著伸長脖子的趙老四，微不可察地勾勾嘴角，按下了開關。
唰——
沒有預兆，也沒有聲音。
隻有一道白亮的光柱，瞬間撕裂了趙家峪濃稠的夜色。
“哎呦我的娘嘞！”
剛才還在說風涼話的趙老四，隻覺得眼前白茫茫一片，像被誰猛地撒了一把石灰，捂住眼睛往後仰過去，摔了個四腳朝天。
在他身邊看熱鬧的後生，手裏啃到半截的蘿蔔砸到腳上也渾然不覺，隻是張大了嘴，獃獃地看著那道光。
“鬼！鬼火啊！”
“這是妖術！快跑啊！”
人群瞬間炸了鍋，幾個膽小的婦女抱著孩子就要往家跑。
“瞎嚷嚷啥！都給老子站住！”李雲龍在遠處也被晃了一下眼，但他反應極快，立刻跳上土坡，拔出駁殼槍朝天開了一槍，“砰！”
槍聲壓住了騷亂。
李雲龍吼道：“這是城裏人用的電燈！沒見識的玩意兒！誰再亂跑，老子斃了他！”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但氣氛已經徹底變了。
男人們不再嬉笑，他們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悄悄把煙袋鍋收了起來。
這場大戲，纔到了正式開鑼的時候。
“這隻是一盞普普通通的電燈，在未來的中國，家家戶戶都會有。”林曉向著李雲龍的方向點點頭，彷彿剛才的騷亂根本沒發生過似的，目光平靜地從老鄉們的臉上掃了一圈，“接下來，我們進入正題吧。”
在自己那台略顯示卡頓的安卓機上劃拉了幾下，林曉把提前快取好的視訊推到投影上。
其實林曉自己也很驚奇，空間裏手機居然還能連上wifi。
不能對外發訊息，也打不了電話，但能上網搜尋，還能下載！
在空間裏視訊隨便看，歌也隨便聽，但要想把快取了的視訊帶到亮劍這邊，就得花積分。
而且還很貴，一段小視訊甚至比一扇豬肉都貴！
但為了晚上這場大戲，林曉咬咬牙，快取了幾段視訊，又解鎖了一家電子產品的檔口，兌換了充電的便攜投影儀和一盞地攤神器。
眼下，就到了投影儀發威的時候。
眾目睽睽之下，場地中央的那塊白布，突然活了。
首先傳來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聲音。
嘩，嘩——
低沉而雄渾的轟鳴，撞得所有人的耳膜有點發麻。
緊接著，一片無邊無際的藍色毫無徵兆地鋪滿了整個白布。那藍色不斷翻滾、奔騰，狠狠地砸在黑色的礁石上，捲起衝天的白色浪花。
“這……這是發大水了？”秀芹癡癡地看著，她這輩子見過最大的水，就是村口那條河，可那條河在眼前這片無垠的藍色麵前，渺小得像一條泥鰍。
“這得裝多少缸水啊？”一個婦人喃喃自語，眼神發直。
“那是海。”林曉輕聲解釋，“比一萬個趙家峪還要大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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