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安,自然科學研究院下屬的第一化工廠。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空氣中已經瀰漫著一種混合了煤焦油和新鮮泥土的特殊氣味。
這種味道在旁人聞來或許刺鼻,但在陳康白、範旭東和侯德榜這些專家的鼻子裏,卻比這世界上最昂貴的香水還要動人。
寬敞的車間裏,數座高大的耐酸鹼反應釜巍然屹立,錯綜複雜的管道像鋼鐵血管一樣,延伸到車間的各個角落。
這些在後世看來堪稱簡陋的裝置,在此時的延安,卻是最頂級的工業奇蹟。
“原料投放完畢,最後再檢查一遍壓力表!”陳康白的聲音在車間裏回蕩。
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眼底也滿是幾夜未眠的紅血絲。
範旭東和侯德榜正彎著腰,親自檢查最後一組連線泵的密封性。兩人的白大褂上滿是油汙,自己卻渾然不覺。
在他們身後,是一群穿著灰藍色工裝的研究員和新工人們。
他們中一小部分是科學研究院的學生,絕大多數則是剛從根據地選拔出來的潛力股。
秀芹和孫玉珍就站在人群的第二排。
兩人並肩而立,手死死地握在一起,掌心幾乎被汗水打濕。
“玉珍嬸子,你說……這回咱們真能弄出炸藥來?”秀芹小聲嘀咕著,聲音微微發顫,目光卻一刻也不敢離開那排閃爍著冷光的儀錶盤。
“陳院長說能,就一定能。”孫玉珍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狂跳的心臟,“隻要那些燈全綠了,往後咱們的炮彈就跟地裡的山藥蛋一樣,管夠!”
秀芹重重地點了點頭,腦子裏卻不由得浮現出李雲龍在戰場上因為心疼那幾發迫擊炮彈而罵孃的樣子。
“開始試車!送汽!”隨著陳康白一聲令下,鍋爐工用力地拉開了閥門。
嘶——!!!
一股狂暴的白煙從泄壓閥中噴薄而出。
緊接著,一種沉悶的嗡鳴聲從厚重的管道深處傳來,彷彿有隻巨獸從地底悄然蘇醒,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整個車間的地麵開始微微顫抖。
這種震動順著腳底往上鑽,讓人渾身微微發麻。
孫玉珍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彷彿也隨著那機器的節奏跳動起來。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著正前方那塊控製板。
儀錶上的指標像醉漢一樣瘋狂擺動,高壓氣流開始在鋼鐵管道內橫衝直撞。
“壓力上升!0.5……0.8……1.2!”
“迴圈泵啟動!”
車間的顫抖變得更加劇烈,甚至連外牆的牆灰都簌簌落下。
工人們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拳頭卻捏得更緊了。
秀芹的指節也開始發白,嘴裏無聲地唸叨著起來:“要成,一定要成,挺住!”
陳康白盯著那瘋狂擺動的指標,眼睛幾乎都要瞪出血來。
此時他的腦子裏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反覆回蕩。
“計算沒問題,裝置也檢查過了,能行!”
他的話音剛落,那瘋狂搖擺的指標忽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按住,穩穩地定格在了紅色警戒線下方的一個刻度上。
叮——
第一枚指示燈由紅轉綠。
緊接著,第二枚、第三枚……
整排指示燈在幾秒鐘內全部變成了代表安全的鮮綠色。
這是,跑起來了?
陳康白的手顫抖著撫摸上冰冷的反應釜外殼,半晌,他猛地回過頭,摘下眼鏡,抹了一把眼淚,嗓門卻高得破了音:“成功了!我們自己的化工廠,轉起來了!”
“成了!!!”沉默瞬間被雷鳴般的歡呼聲撕碎。
工人們瘋狂地拍著手,有人甚至抱頭痛哭。
秀芹一把摟住身邊的孫玉珍,跳得像個得了糖果的孩子。
“成了!嬸子你看見沒!綠了!全綠了!”秀芹一邊蹦一邊喊,眼淚順著通紅的臉頰往下淌,“老李的炸藥有了!獨立團往後再也不用求爺爺告奶奶地找炮彈了!俺們能自己造了!”
孫玉珍緊緊回抱著她。
淚眼婆娑中,她彷彿透過那些堅實的外殼,看見了那些飛速運動的齒輪和活塞。
她低下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
原來除了種地和納鞋底,她的雙手能握住的東西,還有那麼多,那麼多……
歡呼聲還在車間裏回蕩,一名佩戴保衛科袖章的戰士快步走了過來。
“請問哪位是楊秀芹同誌和孫玉珍同誌?”
秀芹和孫玉珍愣住了。
兩人對視一眼,心裏不免有些忐忑。
這才剛上崗,她們就犯了什麼錯誤?
“俺……俺是秀芹。出啥事了?”秀芹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有些侷促地問。
“別緊張,有位首長想見見你們,跟我來。”戰士的態度很客氣,還特意敬了個禮。
首長?
兩人再次對視一眼,胸口反倒砰砰跳得更厲害了。
她們跟著戰士出了車間,走過一段平整的土路,來到了一間獨立的土窯洞辦公室前。
戰士敲了敲門:“報告,楊秀芹同誌和孫玉珍同誌來了!”
木門吱呀一下開啟,兩人剛跨進屋子,就被一抹熟悉的笑容晃了眼。
“怎麼,才來延安幾天,就不認識我了?”
林曉正坐在一張簡陋的木桌旁,手裏捧著一杯熱騰騰的開水,笑盈盈地看著她們。
“林曉姐!”秀芹驚喜地大叫一聲,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一把拉住林曉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陣,這才長出口氣拍了拍胸脯,“你啥時候來的?咋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俺還以為是俺們犯了啥紀律呢!”
孫玉珍也激動得直搓手,眼眶又紅了:“林顧問,能在延安見到你,真跟見著親人一樣。”
“我也是剛到。”林曉拉著兩人坐下,笑眯眯地打量著她們,“我都聽說了,你們兩位可是這一批工人裡進步最快的。怎麼樣,正式拿到聘用書的感覺如何?”
“感覺……感覺像在做夢。”孫玉珍感嘆道,“以前覺得這輩子就在趙家峪守著那幾畝地了,做夢都沒想到能來延安,還能鼓搗這些大機器。”
三人笑嗬嗬地敘了會兒舊,林曉這才掏出兩個信封,在桌上排開。
“我這次來延安是辦一件天大的公事,順便呢,也是給你們兩個當信使。”林曉指著其中一個信封,眼神狡黠地看向秀芹,“這一封,是某位李大團長熬了三個通宵,抓壞了兩個筆頭才寫出來的。秀芹,你要不要避著我們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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