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何時，冷雨停了下來，鉛灰色的雲層裂開一條縫隙，如瀑的天光慷慨地傾瀉而下，流淌進茂密的原始森林中。
“燒退了！”
“身子也不抽抽了，好了，司令這是要好了！”
楊驥生迷迷糊糊地聽見身邊似乎有人在歡呼，卻又什麼都聽不清，整個人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上的雲徹底散了。
陽光透過岩縫，剛好灑在楊驥生的臉上。
“唔……”
他不自覺地皺了皺眉，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從模糊漸漸變得清晰，他看到了李豐糊滿泥巴的臉，以及王貴手裏小心翼翼捧著的一個奇形怪狀的兜子。
“司令……您醒了！”李豐狂喜地哽嚥著。
楊驥生費勁地抬起手，擋住刺眼的陽光。
溫熱的光灑在身上，暖暖的，讓他的手臂似乎也有了一點點的力量。
所以，他沒死？
“鬼子……”楊驥生隻說了兩個字，嗓子就像吞了刀片似的又沙又疼。
李豐趕緊拍了拍臉，難掩劫後餘生的喜意：“這麼大的雨連著下了一天一宿，到處都下不了腳，鬼子一時半會根本上不來！”
王貴也拖著傷腿湊了過來：“司令，先吃點包子吧。”
他開啟手裏閃著銀光袋子的同時，一股濃烈的香氣頓時席捲了整條岩縫。
濃厚豐腴的醬肉，混著熱乎乎的麥香，衝進所有人的鼻孔裡，揉捏著他們空虛的腸胃。
咕嚕。
這麼多天粒米未進，楊驥生的腸胃早已空虛乾癟得不像樣子。
剛開始時，胃裏還時不時地反酸水。
餓到三五天的時候，酸意就變成了劇痛，像是有一團岩漿在肚子裏滾來動去，讓人連睡都睡不消停。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劇痛忽然也消失了。
他覺得自己似乎變成了一個破敗的木偶，感覺不到痛，但腦子和四肢都木木的，隻剩下胸口那一口要打鬼子的氣在撐著他。
而那木木的感覺，在聞到包子香味的同時，倏地消散了大半。
胃裏的空虛感又湧了上來。
楊驥生點了點頭。
吃吧，哪怕吃完做個飽死鬼也好。
走在黃泉路上，也能有力氣走快點，趕快托生回來，下輩子還能打鬼子！
王貴從口袋裏摸了隻白白胖胖的大包子出來，小心翼翼地遞到楊驥生手裏。
楊驥生卻不接包子，而是習慣性地先往袋子裏看了一眼。
看到袋子裏還是一片白花花，楊驥生鬆了口氣，這才接過包子：“你們也吃。”
王貴眼巴巴地盯著楊驥生手裏的包子，重重地嚥了咽口水，卻死死地紮緊了袋口：“司令，你吃吧，我們……不餓！”
“對，不餓！”李豐也死死地按著自己的肚子，“有這一兜包子，司令你肯定能從鬼子的口袋裏鑽出去！”
楊驥生的眼睛一瞪：“胡鬧！”
雨停後的山林萬籟俱寂，但這寂靜卻讓楊驥生背後的汗毛微豎。
鬼子的大網已經收緊，他們就在附近，隨時可能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
“把包子……分了。”楊驥生的聲音雖然虛弱，卻跟之前一樣果決。
“司令，這是給您續命的！”王貴急了。
“這是命令！”楊驥生眼神一冷，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喘息著解釋，“我們現在需要體力。這包子的味道太重，絕不能帶在身上，否則就是給鬼子的軍犬留路標。你們能吃幾個吃幾個，把肚子填滿！”
知道楊驥生說得對，李豐和王貴就算再捨不得，也不得不含著眼淚，抓起包子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裏。
香。
真香啊。
溫熱的湯汁浸透了包子外皮，麥香裹著肉香，直往嗓子眼裏鑽。
李豐和王貴差點把自己的舌頭都吞下去。
楊驥生也在李豐的攙扶下，艱難地吃下了一個半包子。
溫熱的包子落進胃裏，久違的飽腹感瞬間變成了一陣絞痛。楊驥生額頭疼出了冷汗，但他硬是咬著牙，把湧上喉嚨的食物又嚥了回去，一點點地強迫自己適應。
早已萎縮的胃部無法承受太多，但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腳終於有了一絲知覺。
他喘息著歪起身子，靠在石頭上，對著箱子揚了揚下巴：“那箱子裏，還有啥東西？”
“有葯！”李豐連忙把手裏的半個包子塞進嘴裏，把箱子端到楊驥生麵前，細細地盤點起來，“這些東西我和王貴都沒聽說過，但看上麵的字，應該就是葯！”
楊驥生拿起最上麵的藥盒，緩緩唸了起來：“特效消炎……這應該是類似磺胺的東西吧。”
“這是傷口消毒的。”
“這一包是紗布。”
聽楊驥生說著，李豐和王貴的眼睛越來越亮。
“司令，我先幫您處理一下腿傷！”李豐猛地撕開清創包的包裝，沒留意裏麵的鑷子噹啷一下掉到了地上。
楊驥生的眸子縮了縮。
聽聲音，這是上好的精鋼。
憑空送來這些物資的人，真是深不可測啊……
不過看上去，那邊沒什麼惡意。
隻是眼下也不是糾結這些事的時候，楊驥生把目光落在自己發黑的傷腿上：“來吧。”
“司令，您忍著點。”李豐一咬牙，把雙氧水倒了上去。
細小的白沫瞬間泛了起來。
楊驥生眼睛都沒眨。
不過有點微微灼痛而已。
李豐卻傻了眼，手忙腳亂地往下抹：“怎麼這麼多沫子，不會有毒吧？”
楊驥生微微勾了勾嘴角：“要是真想下毒，直接下在包子裏就行，哪用得上送這麼些葯？”
“也對。”李豐猛地一拍腦門，拿棉簽和紗布把傷口上的泥土瘀血清理乾淨。
傷口露出來的同時，惡臭也逸散了出來。
李豐緊緊地咬著牙，臉色白得嚇人，拿著手術刀的手卻一點都不抖：“司令，我得先把這些爛肉挖下去才行。”
“動手吧。”楊驥生的臉色如常。
刀尖每刮一下，楊驥生腿上的肌肉就不受控製地痙攣，但他硬是咬著一塊木棍，一聲沒吭，隻有順著鬢角滴落的冷汗一滴滴地砸在地上，混進濕漉漉的泥地裡，轉瞬不見了蹤影。
腐肉被刮掉，李豐的額頭滿是冷汗，楊驥生的背後也濕透了。
李豐輕手輕腳地給楊驥生抹上藥，又用紗布牢牢纏住，這才長長出了口氣：“好了。”
“給王貴的腿也用上藥。”楊驥生動了動咬得發酸的腮幫子，忽然笑了，“沒看出來，李豐你小子還挺適合當大夫。”
李豐的臉微微發燙，連忙搖頭：“我連字都認不全，哪當得了什麼大夫，司令您太抬舉我了。”
王貴也笑著附和：“司令說你能，那你肯定能！”
“等到把鬼子打跑了，就送你上奉天，上北平，上上海，去那邊最好的學校學習，以後當個大夫！”楊驥生哈哈大笑，彷彿鬼子們已經都被送上了西天。
等到把兩人的傷口都處理好，藥品也從盒子裏拆出來藏到衣服裡，楊驥生的臉色已經比之前紅潤了不少。
“司令，這個箱子太紮眼了，被鬼子發現肯定起疑心。”王貴看著那個堅固的複合箱，滿臉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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