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驥生的身體猛地繃緊,整個人不可控製地向後反弓著。他胸口的肌肉也劇烈地抽搐著,反覆拉扯著他那本就殘破不堪的身軀。
他脖頸上的青筋如同一條條扭曲的蚯蚓般暴突,牙關死死地咬在一起,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因為咬得太過用力,殷紅的鮮血正順著他的嘴角一絲絲地往外溢。
“司令!司令!”
一個同樣瘦得隻剩皮包骨頭、左臂上還纏著滲血破布的年輕戰士撲了過來。他的聲音裏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雙手試圖按住楊驥生劇烈痙攣的身體,卻根本無濟於事。
“水……李豐,快,給司令弄點水……”另一個腿部負傷、隻能靠著岩壁半坐的戰士焦急地喊道。
李豐慌亂地解下腰間的一個癟癟的水壺,晃了晃,裏麵卻根本沒有一點聲音。
他紅著眼睛爬出岩縫,從外麵長滿厚厚苔蘚的石頭上,用手指一點一點地刮下那些混著泥沙的雨水。
好不容易裝了個壺底,李豐跌跌撞撞地爬回來,試圖這把幾滴渾濁的泥水滴進楊驥生的嘴裏。
可是,破傷風帶來的強烈肌肉痙攣,讓楊驥生的牙關像被焊死了一樣緊閉著,泥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了滿是血汙的衣領裡,一滴也沒能入喉。
“司令……你喝一口啊……哪怕就一口呢……”李豐絕望地跪在地上,眼淚沖刷著臉上的汙垢,顯出兩道清晰的白印。
足足過了四五分鐘,那陣彷彿將人的靈魂都撕裂的痙攣才漸漸平息下去。
楊驥生像一條被扔在岸上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渾身上下都被冷汗浸透了。
小腿上那個用泥巴糊住的傷口也崩開了,正散發著濃烈的惡臭,從黑色的壞死組織邊緣,甚至能看到底下慘白的骨茬。
“別……別費勁了……”楊驥生費力地睜開眼睛,眼神雖然有些渙散,但內裡的那團火卻依舊燃燒著。他強忍著眩暈,聲音微弱得幾乎融化在雨聲裡,“鬼子……找過來了嗎?”
半坐著的戰士抹了一把眼淚,聲音顫抖地說:“司令,鬼子帶著狗,就等雨停呢。李豐出去看過,他們已經把這道溝的兩頭都給封死了,就是想把咱們堵在裏邊。”
還是要找過來了嗎?
楊驥生閉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從舉起抗日的大旗開始,在這白山黑水間,他已經和日寇周旋了太多年。
日寇對他太熟悉了,也發了一道又一道的懸賞,想要他的腦袋。
懸賞的金額越來越高,他身上的傷也越來越多。
想著那些倒在雪地裡的戰友,那些被日軍焚毀的村莊,那些無辜慘死的百姓,楊驥生咬碎了牙,也要堅持跟鬼子們鬥到底。
可這一次,他的傷實在太重了。
重到他連走都走不動。
他知道,這一次自己怕是走不出去了。
作為抗日聯軍的最高指揮官之一,他的頭顱,是鬼子夢寐以求的戰利品。
他太瞭解那些禽獸的作風了。
一旦他落入敵手,哪怕隻是屍體,也會被它們割下頭顱,掛在城頭示眾。
不僅如此,他們還會大張旗鼓地宣傳自己已死的訊息,把自己殘破的屍首登在報紙上,畫在告示裡,傳播到一切可以傳播的地方。
它們的目的,就是狠狠地摧殘東北抗日軍民的抵抗意誌,讓人再也不敢抵抗,隻能低著頭、彎著腰、跪在地上當奴隸!
“我楊驥生……就是粉身碎骨,也絕不讓這幫畜生……拿我的身子做文章!”
他猛地睜開眼睛,不知從哪裏湧起了一股力量。
楊驥生死死盯著眼前的兩名年輕戰士:“李豐……王貴……”
“在!司令,我們在!”李豐連忙湊近,王貴也拖著傷腿想要站起來。
“往前走……沒多遠就有……有條深溝……溝底下通著暗河,”楊驥生每說幾個字就要喘一喘,彷彿就連張口都會牽扯著受傷的神經。他卻彷彿再感覺不到痛,隻有眼睛裏的那團火熊熊燃燒,“你們兩個……架著我,把我……推下去。”
“司令!您說什麼呢?!”李豐猛地瞪大了眼睛。
“執行命令!”楊驥生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犧牲後……絕不能讓鬼子得到我的遺體……絕不能讓他們拿去羞辱咱們抗聯!”
“不!我不幹!”李豐突然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他死死抱住楊驥生那瘦得隻剩下骨頭的胳膊,“司令,要死咱們死一塊兒!我揹著您,咱們殺出去!我還有三顆子彈,能殺一個是一個!”
“司令,俺也不幹!”王貴一邊哭,一邊瘋狂地搖頭,粗糙的大手在泥水裏摳出血來,“俺們就是死,也得死在您前頭!您幫俺家親人報了仇,是俺的大恩人!哪有讓俺親手把恩人推進溝裡的道理!”
“混賬東西……”楊驥生氣得渾身發抖,肌肉又一次劇烈地痙攣起來。
他痛苦地閉緊牙關,等待那陣劇痛過去。
雨眼看就要停了,到時鬼子就會圍上來。
“來不及了……”楊驥生的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至少,他不能活著落到鬼子的手裏。
他的右手艱難地摸向腰間。
那裏掛著的,是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勃朗寧配槍。
手指因為發燒和破傷風變得僵硬無比,每動一下都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磨合。但他死死地咬著牙,硬是一點一點地抽出了那把冰冷的配槍。
“哢噠。”
微弱的拉栓上膛聲,在岩縫裏顯得格外刺耳。
李豐和王貴愣住了,獃獃地看著他們敬仰如天神的司令。
楊驥生用盡了身體裏最後的一絲力氣。
那隻滿是泥垢和老繭的手顫抖著緩緩舉起,將黑洞洞的槍口,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你們……活下去……”楊驥生看著兩名已經嚇傻的戰士,嘴角勾起一抹慘烈的微笑,眼中依舊跳動著不屈的火光,“替我……看到小鬼子被趕出去的那一天……”
他的食指,緩緩勾向了扳機。
而就在此時,遠在千裡之外的晉西北,林曉也喘著粗氣,將一箱東西扔到了托盤上,用力地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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