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哭喊求饒的劉寶柱,聲音戛然而止。
他回過頭,看到了他此生最無法置信的一幕。
他的父親,那個一輩子老實巴交,連雞都很少殺的父親,此刻雙目赤紅,麵目猙獰如同惡鬼,手中還握著一把雪亮的鋼刀。
那把刀的刀鋒,正插進了他的後背上。
劉滿倉雙手緊握著刀柄,將那柄從敵人手中奪來的刀,一寸一寸地捅進了自己獨生兒子的心臟。
“呃……”
劉寶柱的眼睛瞪得老大。
他低下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從自己胸口透出的那截刀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卻隻湧出一大口鮮血。
劉滿倉用盡全身的力氣,把那柄刀重重地壓了下去。
他的身體,也幾乎貼在了劉寶柱的身上。
嘴唇翕動間,一句隻有父子二人才能聽清的話,鑽入了劉寶柱的耳朵裡。
“寶柱,下輩子投胎到太平年月吧,莫再當漢奸了……”
劉滿倉的眼淚,落到劉寶柱的臉上,燙得劉寶柱又一哆嗦。
“爹……”
劉寶柱下意識地喚了最後一句,身體猛然塌了下去。
最後一絲生機,從他那雙圓睜的眼睛裏永遠地消散了。
整個打穀場,一片死寂。
風停住了,蟬也不叫了,連孩子們都忘記了哭泣。
所有人都被劉滿倉的舉動,徹底地震住了。
豐水村的所有人都知道,劉滿倉老來得子,對這個獨生兒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可他居然……
劉滿倉沒有放手。
那柄插在兒子的屍體上的武士刀,勉強撐住了他蒼老的身體。
他的精氣神隨著那一刀流逝得乾乾淨淨,整個人仿若行屍走肉般硬撐著站在那裏。
山本一木徹底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村民可能會頑抗,也可能會集體沉默,甚至可能暴起反抗。
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一種結局。
一個父親,為了保守秘密,而親手殺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
這就是支那人嗎?
山本一木沒來由地打了個寒戰。
如果所有人都像劉滿倉這樣抵抗下去,帝國真的能夠完完全全地統治這片土地嗎?
他不知道,他也不敢再想。
山本一木忽然沒了貓逗老鼠的興緻。
他招招手,讓副官附耳過來交代了幾句,自己抿著嘴走出了打穀場。
獨立團駐地後山的二號哨位上,哨兵王喜正貓在亂石堆後麵。
自從上次的槍傷之後,為了磨磨他那毛躁的性子,李雲龍特意把他安排到了哨兵的位置上。
他額頭上的汗珠順著眉骨流進眼裏,辣得他生疼,但他不敢伸手去揉。
因為他正端著那副嶄新的雙筒望遠鏡,死死盯著東南方向的山坳。
原本那兒該是綠油油的一片,可就在剛才,一抹黑煙像是條扭動的毒蛇,突兀地鑽進了蔚藍的天空。
這顏色,不像是燒麥桿。
而且時間也不對。
難不成是起火了?
王喜猛地摸出別在腰間的對講機:“報告,豐水村方向有情況。”
張大彪正蹲在石板上擦拭他的那柄大刀,聽到對講機裡傳來滋啦啦的話時,眉頭猛地一跳。
他下意識地抬起了頭。
黑煙越來越濃,哪怕不用望遠鏡,隔著座山也能看到。
張大彪的心猛地一沉,手裏的抹布被他絞成了一團死結。
他猛地轉身,打翻了旁邊的水壺也顧不上扶,匆匆點了幾個人上馬:“你們,趕緊帶上傢夥,跟老子走!”
當他帶人衝進豐水村時,火還沒完全熄滅,殘破的土牆在熱浪中搖搖欲墜。空氣裡不再是新麥與泥土的味道,而是嗆人的焦味。
隻是周圍實在太靜了,靜得張大彪心裏直發慌。
沒有哭喊聲,沒有求救聲。甚至連村裏的老黃狗都沒了動靜。
張大彪翻身下馬,卻差點滑了個跟頭。
腳下的泥土濕漉漉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黃土早已失去了應有的顏色,變成了一片粘膩的暗紅。
他的步子一下子慢了下來,鞋底磕在石頭上的聲音在死寂的村子裏顯得格外刺耳。
目光投向村口的歪脖子樹,張大彪的瞳孔瞬間縮成了針尖。
一條大黃狗被橫七豎八地釘在樹榦上,眼睛瞪得滾圓,瞳孔裡還凝固著臨死前的恐懼與不甘。
“營長……”一名剛補進一營的新兵話還沒說完,便扶著殘破的土牆大聲嘔吐起來。
張大彪沒有說話,隻是臉色青紫得可怕。
他的嘴裏早已咬出了血,鐵腥味在口腔裡蔓延開來。
他彎下腰,從冒著青煙的灰燼裡撿起隻被燒焦的小虎頭鞋。鞋麵上那隻紅絲線繡的虎眼下被火燎黑了一小塊,像是老虎正在流淚。
張大彪緊緊地攥著刀柄,繞著村子快步走了一圈。
房子都毀了,糧倉也被燒了。
所有的水井裏都塞滿了鄉親們的屍體。
鬼子的手段殘暴又專業,總要在鄉親們的身上劃開無數條傷痕,之後再補上一記致命傷。
張大彪的呼吸粗得嚇人。
“營長,你看!”有戰士突然喊了起來,“鬼子是順著這東西找過來的!”
打穀場正中,劉滿倉還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的衣服不見了,整個人套著一個寬大的肥田粉袋子,遠遠看去甚至有點滑稽。
袋子上,幾個用血寫就的大字,正隨著微風緩緩飄蕩。
【勾通八路的下場】
張大彪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哢吧哢吧”的脆響。他深吸了一口氣,吸進肺裡的卻是混著肉焦味的灰燼。
“收殮遺體。”張大彪彷彿從地獄裏爬出的惡鬼,嘶吼著看向平安縣城的方向,“記下這筆賬。每一刀,老子都要讓鬼子用命來還!”
獨立團團部。
“團長!”
大門被重重撞開,張大彪像一陣黑色的旋風颳了進來。他滿臉都是灰黑的煙色,眼眶也像被煙熏過似的,紅得厲害。
李雲龍正跟趙剛和林曉談論麥收之後的軍糧情況,被張大彪這麼一衝,李雲龍不滿地嘶了一聲:“把氣喘勻了再說話!”
張大彪的鼻子像是被什麼堵住了,悶悶地道:“豐水村……沒了。”
“沒了?!”李雲龍的心頭猛地一跳,手裏的紅藍鉛筆應聲而斷。
“鬼子乾的。”張大彪低下頭,聲音抖得厲害,“全村上下幾百號人,全沒了。火還沒熄透,我帶人去的時候……連個喘氣的都沒碰上。”
咣當。
林曉懷裏的筆記本掉在了地上,全身突然起滿了雞皮疙瘩。
屠村。
之前她隻在歷史書裡看過這個詞,卻沒想到竟突如其來地到了眼前。
那可是幾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啊,說沒,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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