棗樹上的第一批棗子開始泛紅,是在夏至前三天。
沈棠棠早上起來澆完水,站在樹下仰頭數了一遍。從掛白到泛紅,她每天數,數了大半個月。
最早掛白的那幾顆已經紅了大半,棗皮從淡白過渡到淺紅,又從淺紅加深到赭紅,皺皺的紋路裡像是藏著太陽。她踮起腳夠了夠最低那根枝丫,還差一截。
裴鈺從屋裡走出來,看見她踮著腳尖在樹下蹦躂,沒說話,走過去把她抱起來舉高。沈棠棠伸手摘了一顆最紅的,指甲輕輕一掐,棗肉是淡黃色的,帶著細密的糖絲。
“甜嗎?”裴鈺把她放下來。
沈棠棠把棗子掰成兩半,一半塞進他嘴裡。裴鈺嚼了兩下,眼睛亮了。“比去年甜。去年那幾顆被鳥啄了半邊,就剩下酸的了,今年沒被啄過的,糖分攢足了。”
“那是因為今年你紮了棚子。”
“不光棚子。今年澆水比去年勤,春分那次埋了豆餅肥,穀雨前後把交叉枝剪了好幾根。”裴鈺把棗核吐在手心裡看了看,“棗核比去年的大。這顆能種。”
沈棠棠把棗覈收進荷包裡。荷包裡已經有了一顆桃核,是前幾天裴鈺帶回來的掌珍司蜜桃,她吃完以後把核洗乾淨留著。
現在又多了一顆棗核。她把兩顆核並排放在手心裡比較——桃核扁圓形,紋路深而細密,像一塊被水沖刷了無數年的卵石。棗核梭形,兩端尖尖的,紋路淺而交錯,像一枚被歲月壓縮過的果核。
她在小本子裡畫了這兩顆核,標註了日期:桃核是掌珍司初代蜜桃的種子,棗核是竹裡館初代果實的第一顆被裴鈺舉起她摘下的棗子。
“明年開春埋進土裡。桃樹種竹叢旁邊,棗樹種現在這棵旁邊。等它們長起來,竹裡館就有兩棵棗樹一棵桃樹兩盆桂花一盆野蘭。再過幾年,院子裡都走不動人了。”
裴鈺把棗核從她掌心裡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棗核在晨光裡泛著深褐色的光澤,紋理清晰,生命力飽滿。他說了一句讓她意外的話:“這棵樹是你救活的。前年冬天它差點凍死,是你用舊布把樹榦纏了一圈又一圈。去年春天它第一次抽新芽,你也蹲在旁邊看了半天。”
沈棠棠想起來了。那時候棗樹才移栽過來第一年,枝細葉弱,冬天被北風吹得東倒西歪。她把裴鈺不要的舊中衣拆了,撕成布條,從樹根一直纏到樹腰,纏得密不透風。裴母來看見了,說她纏得不對——應該先裹稻草再纏布,光布不暖和。她又拆了重纏,纏完以後手指凍得通紅。那年棗樹沒死。不僅沒死,開春以後還從樹榦側麵冒了三根新枝。
沈棠棠看著那棵樹,“前年冬天你刻字的時候手上全是創口,後來結了繭。竹子活了,棗樹活了,你的手也好了。這個院子裡的東西都一樣——剛開始都難,後來都好了。”
裴鈺沒接話。他把剛才那顆被掰開的棗子另一半也吃了,然後把地上的落葉掃到樹根底下。棗樹開始結果之後落葉比平時多,老葉子把養分讓給果實,自己先落了。
夏至當天,一錢五分鋪推出了蜜桃飲。掌珍司桃林的頭批蜜桃,裴鈺挨家送完之後還剩下小半筐,周奶奶把桃子去皮切塊,和竹裡館今春新竹長出來的嫩葉一起搗出汁,兌進涼開水裡,再擱一勺棗花蜜。蜜是裴母今春新收的,竹裡館的棗花剛落那幾天,裴母叫人在城外蜂場把蜜坯子割下來濾了好幾遍,顏色金黃,花香沉在蜜底。沈棠棠把蜜罐子開啟的時候滿廚房都是棗花的氣味。
第一批蜜桃她隻做了十杯,實在是竹葉和蜜都有限。方老伯分到第一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說話,又喝了一口。周奶奶站在廚房門口等他的評價,等了好幾個呼吸,他才開口。
“周大姐。這飲子有竹子的清氣,桃子的甜氣,蜜的香氣。三樣東西各是各的,誰也不壓誰。”
“那好喝嗎?”
“好喝。好喝到沒法評。棗花酥能評五星,醬牛肉能評五星半。這杯飲子沒法評——它不是鋪子裡賣的東西,它是你們院子裡長出來的。你讓我給周大姐和沈姑娘種出來的東西打分,我打不下去。”
周奶奶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也端起來喝了一口。她喝了以後也沒評價味道,隻說了一句:“這蜜是你院子裡的棗花蜜。”
方巧兒下午帶著杏兒來了。杏兒現在已經能扶著桌腿自己站很久了,她扶著桌腿走到沈棠棠腿邊仰頭,沈棠棠用小勺沾了一點蜜桃汁抹在她嘴唇上。杏兒舔了舔又張開嘴,像一隻等喂的小鳥。方巧兒在旁邊看著忽然笑出來:“完了,這丫頭以後嘴刁。她爹炒栗子她都隻吃半顆,棠姨的蜜桃飲她舔了一口還要。”
“像她娘。”周奶奶在廚房裡接了一句,“巧兒小時候也這樣,吃東西挑得很。”
“周奶奶,您怎麼知道我小時候挑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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