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棗的日子定在七月出頭,是周奶奶翻著黃曆挑的。她說那天天德在東方,宜收果實,不宜動土。
“收棗又不是動土。”裴鈺蹲在棗樹下仰頭看那些已經紅了大半的棗子,有些棗皮已經從赭紅轉成了深絳。周奶奶把黃曆合上,說所以宜收果實——收和摘不一樣,摘是隨手,收是正正經經地把一年到頭的東西請下來。
方老伯提前好幾天就開始唸叨。他把方巧兒從鐵匠鋪後巷帶過來的舊竹筐檢查了好幾遍,有根篾條斷了,他讓鄭大用細鐵絲纏好。畫眉蹲在竹筐沿上,歪著頭看他纏鐵絲,啄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啄了一下鐵絲。方老伯把手挪開,說這不是蟲子。畫眉歪著頭叫了一聲,像是在說“我知道”。
收棗那天清晨,竹裡館的門早早開了。棗樹經過兩年的紮根,已經比屋簷還高出一截,枝丫伸出去遮了小半個院子。那些棗子密密匝匝地掛在枝葉間——低的幾枝垂到了沈棠棠額頭的高度,高的則要搬梯子纔能夠到。
裴鈺大清早就把梯子從掌珍司借回來了,是一把舊竹梯,扶手處被磨得油亮。他把梯子靠在最粗那根枝丫上試了試穩當,又在梯子腳下墊了兩塊平整的磚。
方老伯坐在廊下那把竹馬紮上,膝蓋上放著那隻修好的舊竹筐。他沒有站起來去夠棗子,手抖得比去年更明顯些,已經不太能自己穩住筐了。
方巧兒帶著杏兒站在他旁邊。杏兒現在已經能扶著竹筐邊緣站很久了,她踮起腳伸手去摸筐裡的棗子,手太短夠不著,癟癟嘴轉頭看方巧兒。方巧兒從筐裡揀了一顆乾淨的棗子放在她掌心裡,杏兒接過輕輕在手心攥住,沒有往嘴裡塞。方巧兒又拿了一顆遞給方老伯,方老伯接過去也放在手心裡,沒有吃。
“今年這棗,比去年顏色深。”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顆棗子。棗皮絳紅,皺褶細密,在晨光裡泛著暗暗的光澤。
“這多虧了裴鈺”沈棠棠站在梯子旁邊正在圍裙上擦手。剛要自己爬上去,裴鈺已經先一步踩上了梯子,把她的袖口輕輕拽了一下。
“你在下麵接,我上去摘。你去年爬樹差點摔下來,還記得嗎?”
“那是爬樹,這是梯子。”沈棠棠有點不服氣的癟了癟嘴。
“一樣。你摘低處的。”裴鈺把一隻小竹籃遞給她,自己踩著梯子上去了。他摘棗不用剪刀,用手指捏住棗蒂輕輕一擰,棗子就完整地落在掌心裡。太熟的已經發軟的不摘——留著給鳥。
雪團從廊下跑過來,蹲在梯子下麵仰頭看。它現在已經完全能分辨出什麼東西能碰什麼東西不能碰。當初那個因為撲蛐蛐把竹橋踩塌的小毛團,如今蹲在滿筐棗子旁邊安安靜靜的,尾巴卷在爪子前麵。
沈棠棠摘低處的棗。能夠得著的枝丫她一顆一顆擰下來放進竹籃裡,棗子落在籃底發出輕微的悶響。她摘到一根被果實壓彎了的細枝時停住了——這根枝丫她認得。這根是開春以後第一批冒出來的新枝之一。那時候它隻有筷子粗,現在已經有拇指粗了,枝頭上掛著七八顆紅透了的棗子。
“這根枝是前年新發的。”她對裴鈺說。
裴鈺在梯子上低頭看了看。“你纏布條那會兒它剛冒頭,現在能結果了。”
“它結果比老枝晚了一年。老枝去年就結了幾顆,它到今年才肯結。”
“晚一年好。晚一年根紮得深。竹裡館的竹子也是第二年才肯發新筍。你澆水的時候總說根還沒死,澆幾天水就好了。樹也一樣——根紮深了才肯把果子往外給。”
站在旁邊的方老伯把掌心裡那顆棗子放進了竹筐裡。“早結果的樹不一定是好樹。有些樹頭幾年隻長枝子不結果,你以為是白養了它,其實它在地底下把根紮得很遠。到時候結果,一結就是滿樹。”他抬頭看了看裴鈺和沈棠棠,“你們這棵樹就是。”
顧蘭舟和沈芷衣帶著辰音來了。沈芷衣產後恢復得不錯,臉上有了血色,走路也比月子裡輕快了許多。她穿著一件寬鬆的藕荷色褙子,頭髮隻用一根銀簪隨意挽著。顧蘭舟抱著辰音跟在後麵,小嬰兒被裹在薄棉布裡,露出半張小臉,睡得正沉。
“棗子下來了?”沈芷衣走到竹筐旁邊低頭看了看,“今年收成好。”
“這筐還沒滿。”沈棠棠把手裡的棗子放進筐裡,“姐姐你等著,一會兒收滿了分你半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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