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過後,朱雀街的青石板路開始燙腳了。
去年這時候,沈棠棠在一錢五分鋪門口支了一張小桌,把周奶奶熬的酸梅湯擺在樹蔭下賣給過路的人。今年酸梅湯還在,但她多了一樣東西——幾遝手抄的單頁,用鵝卵石壓在桌角,封麵上寫著“時味”兩個字。
這事的起因要從幾天前說起。顧蘭舟幫《食事》印了十冊樣書之後,雕版一直存在書坊。書坊老闆姓段,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留著一把稀疏的山羊鬍。他幹了半輩子刻書,印過的書從《三字經》到狀元策論什麼都有,但第一次見到食譜,覺得新鮮。那天沈棠棠去書坊取剩下的印稿,段老闆把她叫住了。
“沈姑娘,你這書,有人問我。”
沈棠棠停下來。段老闆從櫃檯底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棗花酥方子,求購”。字是用炭條寫的,署名是“燈市口周氏”。
“前天有個老太太,從燈市口走過來的,說聽說朱雀街出了本食譜,想買。我跟她說還沒正式印,她就留了這個。”
沈棠棠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燈市口離朱雀街隔著大半個京城,一個老太太為了張點心方子,走了半個城。
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荷包裡,向段老闆道了謝。回鋪子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這件事。《食事》印了十本,分給了自家人和周奶奶方老伯他們,但朱雀街以外的人看不到。周奶奶說有些東西留不下去,但有人吃過、有人記得就夠了。可如果有人想吃、想做,卻拿不到方子呢?
她把這個問題跟周奶奶說了。周奶奶正在切雪裡蕻,菜刀在案板上起起落落。聽完以後把刀往案板上一放,“那就寫單頁。不印書,就抄方子,一張紙上抄一道。誰要就給誰,不用買。”
“那筆墨紙呢?”
“鋪子裡有。裴小爺練字剩的毛邊紙堆了半櫃子,夠你抄幾百張。”
第二天一早,沈棠棠就把毛邊紙裁成了同樣大小的單頁。裴鈺幫她在每張紙的右上角用刻刀輕輕壓了一朵棗花印記——不是印上去的,是刻刀在紙麵上壓出凹痕,對著光能看見五瓣輪廓,但不仔細摸不出來。
“這樣做省墨,而且每朵棗花都得自己壓,壓完幾百張手也酸了。”
沈棠棠在旁邊看著“你壓了多久?”
“沒多久,也就一上午。”
第一批單頁抄了五道方子——棗花酥、桃花酥、雪裡蕻麵、醬牛肉、桂花糕。每道方子一張紙,正麵是做法,背麵留白。
沈棠棠在每張單頁最下方寫了一行小字:“朱雀街一錢五分鋪。時味,不時不食。”
裴鈺問她“時味”是什麼意思,她說就是當季的東西——春天的桃花、夏天的酸梅、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裡蕻,什麼時辰吃什麼。
第一張單頁送出去,是在當天下午。燈市口的周老太太坐著鄰居的牛車找過來了,手裡攥著那張皺巴巴的紙條。她一進門就拉著李記老闆娘問“這兒是不是有食譜”,李記老闆娘把她領到一錢五分鋪門口。沈棠棠把棗花酥的單頁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不識字,但認得紙上的棗花印記。她說姑娘,這方子能不能念給我聽聽?我記了一輩子點心,腦子就是本子。
沈棠棠便一個字一個字念給她聽。周老太太聽完以後沉默了一會兒,“陳皮放一錢五,這個分量她以前沒試過,回去就試試。”
她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從懷裡掏出幾文銅錢放在桌上。沈棠棠推回去,說不要錢。周老太太沒收,把錢又推回來。銅錢在桌上轉了兩圈停下來,方孔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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