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芷衣是立夏後第九天夜裡發動的。
那天傍晚梧桐巷的石榴花開得正盛,滿樹紅艷艷的花苞在暮色裡像點了無數盞小燈籠。顧蘭舟正在院子裡收晾了一整天的雕版,把《食事》的棗花印版一塊一塊用軟布擦乾淨,按順序碼回刀袋旁邊。他擦到第三十二塊時,沈芷衣在屋裡叫了他一聲。
她的聲音很平靜,不像出了大事,但顧蘭舟聽見那聲“顧蘭舟”裡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東西。他把手裡的印版放在桌上,進屋看見沈芷衣靠在床頭,滿頭都是汗,一手扶著肚子,一手攥著床單。她說,好像要生了。顧蘭舟急忙轉身出門,出去的時候小腿撞在門檻上,磕掉了一層皮。但他似乎沒感覺到疼,跑到巷口敲開鄰居家的門,託人去請產婆。
訊息傳到竹裡館已經是次日清晨。沈家的老管事天剛亮就敲響了竹裡館的門。裴鈺披著外衣去開門,老管事說二小姐夜裡發動了,產婆已經進去好幾個時辰,夫人和大爺都去了梧桐巷。沈棠棠從屋裡出來,頭髮都沒來得及梳,邊走邊把頭髮隨便挽了個髻。她從裴鈺手裡接過外衫披上就往外走。
梧桐巷的院子裡站滿了人。沈母坐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手裡攥著念珠。她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臉上的表情卻比平時還鎮定,隻有指縫間那串快速撚動的念珠泄露了她的心思。沈硯之在院子另一頭,背對著所有人。他沒有椅子,就站在圍牆邊,右手握著左手的手腕背在身後,握著的地方已經攥出了紅印。蘇氏站在旁邊沒有拉他,她知道她夫君緊張的時候不喜歡別人碰。妞妞靠在蘇氏腿邊,小手攥緊了母親的裙擺。
顧蘭舟站在產房門口。他不是站著,是靠在門框上,身子微微斜著,像是隨時要摔倒。雙手垂在兩側,指節無意識地蜷起又鬆開。青布長衫的後背在晨風裡被吹得微微鼓起來,他回頭看見沈棠棠,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沈棠棠看著他。她沒見過顧蘭舟這樣。顧蘭舟在她心裡一直是那個在石榴樹下從容刻字縫補線頭記冊子的背影。此刻他的臉色比產房裡的姐姐還要蒼白。她說姐夫的髻鬆了。顧蘭舟伸手摸了摸髮髻,確實鬆了。他沒有去扶,隻是把後腦勺靠在門框上,閉上了眼睛。
產房裡傳來一聲極力壓低的痛呼,很短,像是怕外麵的人聽見。顧蘭舟猛地睜開眼,身體站直,卻仍停在那個位置不動,眼睛死死盯著產房。沈棠棠在他旁邊的門檻上坐下來,看著院子裡的情形。一院子的人,和一陣接一陣拂過石榴花的風。
蘇氏把妞妞交給沈母照看,進產房裡幫忙。她出來時手上全是熱水燙過的痕跡,告訴沈母產婆說胎位正,就是孩子不肯出來。沈母攥著珠串沒說話。蘇氏又補了一句,疼了一夜,唇都咬破了。沈母連忙站起身往產房走,在門口回頭看了顧蘭舟一眼,說她生的時候也這樣——棠棠在肚子裡不肯出來,芷衣也是,臨風折騰了她一天一夜,最省事的是硯之。沈硯之在圍牆邊沒有回頭,但握著的手腕鬆了些。
“你不是省事,你是第一個,我不知道省事是什麼。你爹在產房門口站了一夜,比現在還緊張。”沈母沉默了一會兒,說“進去替你們爹看看芷衣。你們爹不在,我替他看。”
沈棠棠從門檻上站起來,走到石榴樹下,在沈母剛才坐的位置坐下來。裴鈺沒有跟過來,他站在梧桐巷口守了整整一夜——怕產婆那邊需要跑腿,方老伯行動不便,方巧兒陪他在鋪子裡等信,托鄭大推著車在巷口隨時待命。
巳時剛過,產房裡終於傳來哭聲。不是沈芷衣的,是嬰兒的。嗓門大得整條梧桐巷都能聽見。顧蘭舟從門框上彈起來,膝蓋磕在門檻上悶響一聲,踉蹌著衝進了屋裡。沈棠棠和沈硯之跟在後麵。
沈芷衣靠在床上,頭髮全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臉頰上。嘴唇上確實有一道咬破的血痕。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很,看見沈棠棠進來,笑了一下說是個女兒。六斤四兩,嗓門比她還大。
顧蘭舟蹲在床邊,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想去握沈芷衣的手,又想去抱孩子,結果兩隻手懸在床沿上方微微發抖。沈芷衣把手放在他手背上,說你會抱嗎。顧蘭舟搖頭。沈芷衣向產婆示意了一下,產婦把孩子輕輕放進他懷裡。嬰兒張了張嘴,眼睛還沒睜開,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貼在臉頰旁邊。顧蘭舟看著孩子的臉看了很久,然後抬頭問沈芷衣,名字怎麼定。沈芷衣愣了一下——不是說生出來再想嗎。顧蘭舟說她是今天生的,今日是乙卯月庚辰日,辰時。沈芷衣說那就叫辰音。音樂的“音”,跟你給我的“芷音”一個音。
顧蘭舟低下頭,嘴唇貼在孩子的額頭上,沒有出聲。他就那樣安安靜靜地貼了好幾息,肩膀微微發抖。沈芷衣把手放在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了拍。
沈棠棠走到床邊坐下來,把姐姐耳邊一縷被汗水沾濕的碎發別到耳後。
沈芷衣問她怕不怕。她說剛才坐在院子裡,看見石榴花落了一地,心想姐姐生孩子的時候外麵安安靜靜的,石榴花落了能聽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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