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夜,竹裡館的棗樹開了今年第一朵花。不是裴鈺發現的,是雪團。它蹲在棗樹下仰頭看了半個時辰,尾巴一甩一甩的,喉嚨裡發出哢哢的響聲——那是它看見小鳥或者蝴蝶時才會發出的聲音。沈棠棠以為它在看鳥,順著它的目光找過去,纔看見棗樹最高那根枝丫的末端綻開了極小的花苞。五瓣,淡綠色,藏在嫩葉中間,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棗花開了。”她站在廊下說。裴鈺從屋裡出來仰頭看,那朵花極小極不起眼。棗花不像桃花杏花那樣招搖,開得悄悄的,顏色和葉子差不多,香味也淡,要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甜。但棗花蜜是好東西——裴母每年春天釀桂花酒必用棗花蜜打底,說棗花蜜性子溫,能把桂花的香氣托住不讓它散。去年裴母托裴珩送來那壇桂花酒,沈棠棠喝了一口就嘗出來了,酒底子是棗花蜜。“棗花蜜沉,桂花輕。沉的在底下托著,輕的才能浮上來。”她把這句話記在小本子裡,裴母後來聽說了,沉默了一會兒,跟裴珩說了一句“棠棠的舌頭比你爹還靈”。
裴鈺在《常勝紀年》第三卷裡寫:“春分前一日。棗樹初花。五瓣,淡綠,隱於葉間。雪團先覺,仰觀半時辰。”旁邊畫了那朵棗花,極小,但在花瓣上點了一層極淡的鵝黃——那是花心裡的蜜腺,放大許多倍才能看見的一小點顏色。沈棠棠把她的小本子也拿出來,在同一頁畫了一朵棗花。她的畫法和裴鈺不同——她把棗花畫成了五顆並排的星,每顆星的角都微微上翹,像花萼的裂片。畫完了她在旁邊寫:“棗花是五星。不用半顆。”裴鈺湊過來看了看,在自己的畫上也加了五顆星,不過他的星是空的,隻有輪廓。沈棠棠的星是實的,每一顆都塗滿了淡綠色的墨。
“你的星為什麼是空的?”她問。
“棗花還沒開全。等開全了再填。”
院子裡那棵棗樹兩年前剛移來時不過一人高,瘦瘦弱弱的,沈棠棠每天澆水,裴鈺用刻廢的竹片給它圍了一圈小籬笆。去年除夕風雪差點凍死它,是沈棠棠用舊布把樹榦纏了一圈又一圈才扛過來。今年它已經比屋簷還高了,樹榦粗了一圈,樹皮上的裂紋也比去年深了不少。今年開春以後枝丫上冒出來的嫩芽比哪年都多,連最低那根橫枝上都密密匝匝擠滿了新葉。裴鈺在樹榦上找到去年春天刻的那道淺痕——那是他用刻刀在樹皮上輕輕劃了一下,想看看一年能長多粗。那道痕已經快被樹皮長滿了,隻剩一道隱約的印子。“樹長得比人快。”他說。沈棠棠站在他旁邊看著那道快要消失的刻痕,“你刻的刀痕還在。被樹皮裹進去了,從外麵看不見,但樹知道。”
春分當天,一錢五分鋪推出了春季新選單。周奶奶把去年秋天醃的最後一壇雪裡蕻開了封,壇蓋一掀,鹹鮮的酸氣直衝屋頂。方老伯坐在馬紮上遠遠聞見了,閉著眼睛說了一句:“這味對了。”他說的“對”是指比碼頭那家強——碼頭那家的雪裡蕻醃得急,酸味浮在舌頭上,吃完了嘴裡空空的;周奶奶的雪裡蕻醃得慢,酸味沉在舌根底下,吃完了嘴裡還留著鮮。今年春分選單上多了一道新菜——雪裡蕻春筍麵。春筍是竹裡館的,今春新發的頭一茬,剛從土裡鑽出來,沈棠棠挖了三根帶到鋪子裡,筍殼上還帶著露水和細泥。周奶奶把筍切成薄片在滾水裡焯過去澀,和雪裡蕻肉末一起下鍋炒了澆在麵上。筍片脆嫩,雪裡蕻鹹酸,和骨頭湯的麵湯攪在一起,喝一口像是把整個春天吞進了肚子裡。
方老伯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吃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周大姐,你這麵,筍片切得比去年薄。”周奶奶在圍裙上擦擦手,“刀快了。裴小爺幫磨的。”方老伯轉頭看了一眼蹲在窗檯邊忙活的裴鈺,“裴小爺會磨刀?”“會。他的刻刀都是自己磨的。磨刀和挑蛐蛐一樣,力道要勻。磨得太快刀刃發燙,燙了就軟了。”周奶奶說著把方老伯的空碗收走,又往他麵前放了一碟新做的棗花糕。
裴鈺其實不光會磨刀。他最近在跟鄭大學打鐵。不是打大件——鍋和犁頭他搬不動,鄭大讓他從最小的東西開始。他在鐵匠鋪後巷待了一下午,打了一把極小的刻刀,刀身隻有手指長,用的是掌珍司修鳥籠剩下的銀料邊角。鄭大說銀刀刻竹不如鐵刀利,但刻軟木剛好——顧蘭舟刻版畫用的黃楊木偏軟,銀刀走線比鐵刀輕,不會把細線刻崩。裴鈺打好了送給顧蘭舟,顧蘭舟試了一刀,說這刀輕,刻雲紋正合適。“銀刀刻雲,雲會飄。”他把那把銀刀收進刀袋最外側那格,和“雷棗”並排插著——一把重一把輕,一把是雷劈過的棗木,一把是掌珍司修過鳥籠的銀料。兩把刀放在一起,像兩段不同來處的木頭和銀在刀袋裡碰了麵。
午後,顧蘭舟帶著沈芷衣來了。沈芷衣的肚子已經很大了,走路時顧蘭舟一隻手虛虛扶在她後腰上,另一隻手提著青布函套。她坐下來把函套開啟——裡麵是顧蘭舟新刻的一套版畫,叫《竹裡館四時》。四幅版畫刻的是竹裡館的春夏秋冬。春是棗花初綻,滿枝淡綠;夏是竹影滿窗,常青的觸鬚從窗檯探出來;秋是銀杏葉落,桂花盆裡的桂花開了滿枝;冬是雪團蹲在兩隻蛐蛐罐中間,尾巴垂下來搭著罐蓋。四幅版畫排成一排,就是竹裡館的一年。
“這是給常勝和常青的。”沈芷衣把冬景那幅挑出來放在最上麵,“常勝的罐子在左,常青的在右。去年冬至雪夜它們就是這麼蹲著的。顧蘭舟說,蛐蛐走了,但罐子還在。罐子在,就是它們在。”裴鈺接過版畫看了很久。冬景那幅上兩隻罐子的位置和書架上兩隻罐子的位置一模一樣——左深右淺,中間蹲著一隻白貓。不同的是版畫上的雪團是畫出來的,書架上的雪團是真的,它正從兩隻罐子中間探出頭來歪著腦袋看畫上的自己。
顧蘭舟又把版畫翻到春景那幅。“這幅還沒刻完。棗花剛開,我想等著花謝了再刻完——把謝了的花也刻進去,和開著的花並排。”沈芷衣替他把話說完了,“開著的花好看,謝了的花也不難看。謝了的花裡藏著棗子。”顧蘭舟點了點頭把春景那幅收回去,“再等半個月。棗花謝了就刻完。”
鄭大和方巧兒是午後日頭正好的時候來的。鄭大推了一輛新打的鐵皮車——不是栗子車,是一輛小孩坐的竹編推車,車鬥裡鋪著棉花墊,棉花墊上躺著一個嬰兒。滿月剛過,小臉蛋圓鼓鼓的,閉著眼睛在睡覺,拳頭攥得緊緊的。方巧兒把她抱出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周奶奶懷裡。“周奶奶,您抱抱。杏兒,叫周奶奶。”周奶奶低頭看著懷裡的嬰兒。嬰兒的睫毛很長,嘴唇抿成一條細線,睡夢中無意識地嘬了嘬嘴。她把孩子往臂彎裡攏緊了一些,手背上青筋微凸。“像巧兒。眼睛像,嘴巴也像。”
方老伯從馬紮上站起來走到周奶奶旁邊,低頭看孫女。他的手還在微微發抖——今年春天他抖得比冬天時更厲害了,但精神還好,每天還是自己從鐵匠鋪後巷走到一錢五分鋪,畫眉蹲在肩膀上,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穩。他把手伸過去碰了碰嬰兒的手指。嬰兒在睡夢中把拳頭鬆開,五根小手指張開來,其中一根勾住了方老伯的食指。方老伯沒有動,就讓那根小手指勾著。畫眉從窗台上飛下來落在他肩膀上,歪著頭看了看嬰兒,又看了看方老伯的手指。然後叫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怕吵醒她。
沈棠棠把小本子翻到方巧兒那幾頁。方巧兒的記錄從去年穀雨開始,記了快一整年——穀雨送栗子和蛐蛐草,夏至訂婚,冬至成親,今年春分帶著滿月的女兒回鋪子。她在最後一行下麵寫:“春分。巧兒攜杏兒至。方老伯以指觸嬰手,嬰握其指不放。畫眉鳴聲輕,恐驚其眠。”旁邊畫了一隻蒼老的手和一隻極小極嫩的手,兩隻手中間連著一根細細的線——不是線,是嬰兒的手指。畫眉蹲在旁邊,喙微微張著,像在哼一首沒有聲音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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